原标题:热潮过后 Bistro不靠颜值硬撑了:网红小酒馆迭代 年轻“主理人”继续探路
午后,北京三里屯附近,Moku站在自家“亩尺七 MUTSUKI Bistro&Wine”(以下简称亩尺七)店门口,熟稔地与往来客人打招呼。很少有人会想到,就在两年前,她才关掉开了近十年的老店“萬久”。
从2016年在麦子店开第一家小酒馆,到2024年1月闭店,再到2025年12月在三里屯附近重新开店,这一关一开,不仅是一个主理人的生意起伏,更像是这一轮Bistro(小酒馆/法式家常菜小馆)热潮的缩影:有的借概念迅速出圈,有的在分化中退场,也有的重新回到产品、服务与节奏本身,摸索一家店真正能成立的方式。
祛魅:Bistro到底是什么?
亩尺七是Moku刚开不久的小酒馆。店面装修是现代工业风,水泥色墙面、金属质感桌椅,但每张桌子的四个角,都嵌着一小块紫色方形瓷砖,冷静克制里藏着温柔细腻。
在主理人的观念里,国外的Bistro大多是家庭式经营,老板担任店长,自己或家人做菜。这种模式,在日本叫居酒屋,在意大利叫小餐馆。叫法不同,但底层逻辑相似。
“主理人自己管店,来的人都是熟客,老板会跟客人聊天,这才是小酒馆该有的样子。”Moku说,“现在国内好多店,老板投了钱,人不在店里,整个店都交给服务员。形式上像法式家常菜小馆,但内容上不是。”
其实,Bistro这一词汇最早出现在19世纪初的法国,原指小酒馆或法式家常菜馆,主打性价比高的餐食和酒水。但其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之后,含义开始变得模糊。
在食评人稳健羊看来,用这个舶来词定义那些既卖中餐也卖酒的店铺,听起来新颖,但这类业态在中国早就存在。前不久,他去了趟绍兴,在咸亨酒店坐了坐——就是课本里“孔乙己欠了十九个钱”的地方,如今仍在营业。他点了一碟茴香豆,一杯花雕酒。“今时今日,你点两样绍兴本地特色菜,一杯酒,干的就是这样的事儿。”他说。换句话说,这种经营形式的本质不是某种店名,而是一种消费场景。这一舶来概念进入中国后,却经历了快速的本土化、膨胀与异化。
北京好食Bistro的主理人塔克在2024年入局之前,便观察过这一轮风潮。此类经营模式在国内火起来,大概是从2023年开始的。上海率先起势,以“餐+酒”的形式迅速铺开。之后,各地出现了各种“土菜洋做”的变体——云南Bistro、贵州Bistro、东北Bistro、陕西Bistro……一度成为网红餐饮的顶流。
概念越炒越热,评价却越来越低。从入局到现在,塔克注意到,这个小酒馆在消费者那里,慢慢带上了一点贬义色彩:单价高、菜量少、吃不饱,更直接地说,就是“不好吃的漂亮饭”。
社交平台上,“云南人现在避雷一切带‘山’‘野’‘Bistro’的云贵菜”之类的评论层出不穷。“预制感强”“菜量偏少”“口味雷同”,成了这个品类越来越难甩掉的标签。
在主理人看来,问题并不只在定价,而在于不少店把心思更多花在概念、摆盘和空间风格上,却没能把最核心的出品真正立住。菜名很新,视觉很满,入口之后却缺少记忆点;门店越开越多,菜品表达却越来越像,最终留在消费者印象里的,就只剩下“好看”二字。
换句话说,这种模式的餐厅之所以频频被诟病,不在于概念本身,而在于一些店没有把应有的产品力、完成度和独特性真正做出来。对这个业态而言,决定一家店能不能站稳的,终究不是概念包装得多新,而是端上桌的东西能不能让人记住、愿不愿意再来。
洗牌:从爆红到闭店只用几个月
Bistro的热潮曾在一线、新一线城市快速蔓延。红餐大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部分代表性品牌如山野板扎·云贵川 Bistro等在一线、新一线城市的门店数占比达到60%及以上,朵拉韩小馆 DoraHan Bistro、野果 yeego等新晋网红品牌在一线、新一线城市的门店数占比也超过了50%。
但热潮之下,另一些品牌正在悄然消失。那些曾经需要排队取号、无数人蜂拥打卡的此类餐厅,正以同样快的速度撤出市场。
截至发稿,大众点评数据显示,仅北京地区标注“暂停营业”的这类商户就超过20家。近半年来,不少主理人在社交平台发布闭店通知,告别自己经营不久的店铺。
就连自带“海底捞基因”的囿吉山也没撑过一年。这家开在北京亮马桥的云贵川炭火与发酵Bistro,开业之初红极一时,最终还是难逃闭店的命运。
这类餐厅的生命周期似乎正在缩短。从爆红到闭店,可能只有几个月。2025年7月,逸雯发帖,宣告她在上海静安区延平路的于野小酒馆即将关闭。
两年前,她投入几百万元打造了这家店。选址时,她看中延平路的混合气质:这里聚集了大量新媒体、广告公司和新兴品牌,周边也有不少年轻住户,整体氛围与她设想中的客群较为契合。
开业后,生意一度不错。店里最多能坐五六十人,晚上常常满座。从晚饭时段到凌晨,街区一直颇为热闹,对街的小酒吧也人气十足,夜生活氛围十分浓厚。变化发生在去年春天。于野小酒馆的经营遇到了瓶颈,逸雯意识到,原来的做法难以继续支撑这家店。但她还想再试一轮:更新菜单,调整内部结构,重新测试产品方向,想最后搏一把,“看看大家的反馈”。
闭店帖子发出的前一天晚上,逸雯失眠了。她心里有些忐忑,怕被人说她拿闭店当噱头,结果没想到评论区涌进来的都是暖心留言。第二天中午,店里突然挤满了客人……
情感引流确实带来了短暂回流,不过真正让局面开始扭转的,依然是内部自救。于野后厨团队都是地道的川菜师傅,这是她从一开始就握在手里、却没有重视的底牌。“测试下来,能长久存活,主要还是菜品改进的关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可能最有效。”
还有一件事令逸雯没想到:闭店前,一位老顾客提出为她提供资金支持。对方本身有别的生意和投资,也十分看好餐厅的前景,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在各种努力之下,于野小酒馆熬过了那个春天。“现在店里人流又多了。开年后,每天基本都满座。”逸雯说。
逸雯的经历,恰恰揭示了这门生意的一条朴素逻辑:情感牌或许能带来一时回流,但真正决定一家店能不能站稳的,还是菜品本身,以及主理人能不能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做到极致。
像逸雯这样能“起死回生”的案例并不多见,更多的是在发出闭店通知后,便就此画下句号。
延续:将老店里的经验迁移到新店
Moku的故事,时间线要更长一些。
2016年,她在北京麦子店开出第一家小酒馆“萬久”。这家店在北京吃喝圈小有名气,也曾长期维持着稳定的经营状态。可到了后期,店铺原有的经营节奏逐渐紊乱,几轮调整后,始终没能回到从前的状态。开店近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熟悉的方法并不能一直撑起一家店。
她和合伙人也想过自救:更换菜单、调整人员,重新梳理这家店的开法。但想要彻底转型,就必须再追加投入。“那个心气,已经没有了。”2024年1月,萬久闭了店。2025年12月,Moku的新店亩尺七开业。店铺距离老店不远,位于三里屯附近,总投入100多万元。
对于回本周期,她心里很清楚。之前的萬久投入不高,而这家新店从空间到细节都做得更完整。但她并不打算采用行业通用的经营思路,比如对翻台率,她不会刻意追求。
“喝一瓶酒,最少需要一小时。”在她看来,客人坐得越久越好——坐得久,酒水消费就多;喝得尽兴,自然会再点一瓶,这反而是好事。而那些半小时就起身离开的客人,大多只是来吃一顿便餐,很难进入她设想中的店内节奏。
店里的节奏也确实如此。常来的客人大多晚上7点到店,边聊边喝,不知不觉就到了12点。
但开店久了,Moku也越来越清楚这类店的经营之道:来店里的仍是熟客,真正影响一家店状态的,往往不是人来没来,而是客人如何点、如何坐、如何把一顿饭吃成一次完整的停留。
“菜品的售价不能随便动,最后还是得在搭配和节奏上找平衡。”聊起是否害怕再失败,她语气平静,“一家店能不能做下去,不只是看当天这一桌点了什么,更要看客人愿不愿意留下来、再回来。”
经营老店时,她很喜欢观察不同客人的状态。外国客人偏爱坐在室外,夏秋时节,有人从中午就开始点一瓶香槟,边晒太阳边消磨时间;中国客人则更喜欢从下午开始,找个有阳光的位置坐下,点一杯葡萄酒,配几样小吃,慢慢喝、慢慢聊。Moku希望,这种松弛而自在的氛围,也能在这个春天延续到新店里。
从半个月前开始,亩尺七每晚都处于爆满状态。开业当天到店的客人,不少人后来反复光顾。其中,当年萬久的老客人也带着新朋友来打卡。
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她订购的室外桌椅就能投入使用。店内目前最多可容纳三四十人,室外区域开放后,容纳七八十人绰绰有余。
但生意火爆,问题也随之而来。店里目前只有两名服务员、五名后厨人员。前几天生意火爆,出菜速度变慢,有两桌新客人不太满意。Moku上前道歉、赠送酒水,最终还是在点评平台收到一条中评。
“一盘菜等十五、二十分钟,客人肯定不高兴。”她说,“等再招些员工吧。不能生意来了,却接不住。”
一家店能走多远,或许还取决于它能否从那些“被认可的细节”里,挖掘出更深的内涵。
塔克的好食Bistro如今已经进入平稳运营期。去年9月,其在北京隆福寺开出了第二家店。新店并非小酒馆经验模式,而是主打云贵元素的中式创意菜,偏向一人食简餐。
新店的灵感,来源于老店的经营实践。塔克发现,好食Bistro的两款菌子炒饭,客人认可度极高。“正是基于这一点,我们才有了第二家店的初始想法——以菌子为主题,做主食的创新尝试。”
老店原有菜品中的一些元素,也被融入新店菜单。比如,新店最受欢迎的牛肝菌牛肋条拌饭,创意就源自老店的油焖牛肋条。“客人特别喜欢用那款酱汁拌饭,我们就把这种味道提炼出来,做成了现在的招牌饭。”塔克说。
现实:差异化最终落回菜品
消费忠诚度越来越低,这是餐厅需要面对的现实。
身为食评人兼美食博主,稳健羊每天都会关注到有新的Bistro冒出来,但作为资深食客,他很清楚:“很少有人会长期只去一家店。”除非那家店有一个不可替代的点——某道菜、某种氛围,是别的地方给不了的。
稳健羊去过两次FENGFULL,那是北京东北Bistro里比较知名的一家。它背靠百年老店老鼎丰,主打东北融合菜与炭烤,搭配鸡尾酒和葡萄酒。“我在北京吃过十多家这类餐厅,我认为这家店是目前中国市场上Bistro的标准答案。”稳健羊说。
稳健羊尝了一道西班牙血肠酸菜白肉:酸菜地道,白肉选得精细,最特别的是血肠,没用传统猪血,而是西班牙进口血肠,掺了粮食,口感更丰富。
“看外观,你好像认识它,但一入口,才发现并没有那么了解它。”稳健羊说。这种“熟悉又带来惊喜”的感觉,正是它的核心竞争力。一份小煲188元,稳健羊去买单时,“心跳还是会停一拍。”他说,“那个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确实立住了。”
对Moku来说,在餐厅经营中,人情味是底色,却不是全部。她当然认同主理人要在店里像朋友一样和客人来往——那是之所以是Bistro的原因。但她更清楚,光有人情味留不住人。
“服务好是应该的,酒水基本都透明。”Moku觉得,这两件事很难做出差异化,“一家店能不能让客人来了又来,最终落地的还是餐盘里的东西。”
在新店,她投入精力最多的就是菜品。从凉菜、小菜到主食,从食材、烹饪方式到口味、摆盘,研发耗费了很长时间。开业前三个月,她和后厨师傅们就已经开始反复试菜。
即便这样做更费工夫,她仍坚持不使用预制菜。“预制的东西达不到我的要求,口感、味道都不行。美乃滋我们都是自己制作,市面上买的太酸太咸。醋和橄榄油也选用进口的,我当然可以用普通品牌,但味道完全不一样。”
Moku和合伙人平时也常带朋友来店里吃饭,“如果我自己都不爱吃店里的东西,还怎么给客人推荐?这是我的底线。”
逸雯也同样认为,菜品研发的好坏直接决定了餐厅的竞争力。除此之外,还要做出菜品的差异化。她给于野打出的“差异化”是,保留传统。沸腾蛙是店里零差评的菜品,油量较重;爆炒类菜品也很受欢迎,厨师功底扎实,菜品烟火气十足。
“我们做的是传统川菜,不必为了融合而融合。”逸雯说。这句话,或许也是对差异化最简洁的总结。找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把它做到极致,那个不可替代的核心优势,自然就会形成。
于野的菜单现在基本每周更新一次,“回头客多,尽量给他们每次都带来不同的体验。”逸雯说,“不管什么行业,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产品本身。”她明白,这样一来,负责产品的合伙人压力不小,但这是必须坚持的事。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王婧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