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双面燕赵:雄强之下,亦有绚烂匠心
一场展览,让世人重新看见一个立体、温润、绚烂的河北,读懂其刚柔并济的文化底蕴。
文︱罗米 编辑覃柳笛

2026年2月13 日,“饰文焕彩——河北古代艺术珍品展”在位于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开展。图为观众在观看唐代素面银执壶(田雨昊/摄)
正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饰文焕彩——河北古代艺术珍品展”一改人们对燕赵大地“慷慨悲歌、雄强厚重”的固有印象,以细腻精湛的器物工艺,展现出河北文脉中鲜为人知的绚烂与雅致。
长期以来,“燕赵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是河北鲜明的文化标签。从涿鹿之战奠定华夏根基、冀州位列九州之首,到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豫让刺赵、荆轲刺秦等千古壮举;从巨鹿之战、官渡之争改变王朝走向,到近代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气节、西柏坡擘画新中国蓝图,燕赵大地上的每一段历史,都在岁月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也正因如此,外界常常形成一种印象:这片土地多风云激荡、金戈铁马,少文墨雅致、精巧细腻,仿佛只重风骨,不事雕琢。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河北自古匠心独运、技艺超群,在青铜器、陶瓷、石雕等诸多工艺领域成就斐然。此次珍品展有意跳出波澜壮阔的历史叙事,聚焦文饰、技艺、造物之美这些“细枝末节”,用一件件传世珍品证明:燕赵大地不仅有风骨,更有文采;不仅有气魄,更有匠心。一场展览,让世人重新看见一个立体、温润、绚烂的河北,读懂其刚柔并济的文化底蕴。
战马低头
不妨先从一尊出自邯郸赵王陵的青铜马说起,这件文物虽历经千年,依旧形神兼备,尽显古时匠人的精妙造诣。
商周青铜器中,动物的形象并不罕见,象尊、牛尊、猪尊、兔尊、羊尊、驹尊等各式礼器,庄严神圣、身份尊贵。
但这匹“低头的青铜马”显然并不承担礼器功能,所以它的身上并没有铸满寓意繁复的纹饰,也不似“神马”那般昂首挺立。它安静伫立,低头觅食,整体造型显现出特殊的松弛感与人情味,在青铜器中十分少见。

2026年3月31日,低头青铜马,战国,邯郸市博物馆藏(罗米/摄)
这是一匹战马。马尾打结,便是辨别战马的关键标识——此举是为防止马匹奔跑时,马尾发生致命的缠绕。细看这尊青铜马,肌腱隆起、四肢劲健,从脖颈、脊背到臀腿,饱满的肌肉构成了充满力度的漂亮曲线,足以窥见它曾是一匹驰骋疆场、功勋卓著的好马。
眼前的它低头啃食青草,看似是战事停歇后的片刻休憩,可周身肌肉依旧紧绷,后蹄撑地暗含发力之势。毕竟彼时北面的游牧民族随时可能侵扰边境,西面的强秦又总是虎视眈眈,远未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战马不敢放松警惕,它的主人赵王更是如此。
据考古界的一种主流推测,这尊青铜马的墓主人,可能是赵惠文王,而其父正是推行胡服骑射、将赵国军力推向顶峰的赵武灵王。当年那场影响深远的改革中,赵国摒弃传统车战,大力发展骑兵作战,还特意引入了体格健壮、耐苦耐劳、擅长长途奔袭的蒙古马,这尊青铜马的体态特征,恰好与蒙古马完全吻合。
可想而知,蒙古马为赵国巩固江山、提升国力作出重大贡献,所以才受到如此的重视和喜爱,工匠们精确捕捉和再现了它的形神。
错金流彩
由于赵国声名太盛,以至于另一位资历更深的“老大哥”长久被掩盖光芒。事实上,早在赵国崛起之前,中山国便已纵横河北大地,它由北方游牧民族白狄鲜虞部建立,天生带着强悍刚劲的民族基因。
中山国常年与晋国拉锯,屡败晋师,后来被魏国所灭,又趁魏乱复国。在战国争霸中,中山国兴建骑兵、发展农耕、模仿中原礼制,中山王厝时期国力达到顶峰,被称为“战国第八雄”。
“铁汉柔情”往往更富有浪漫色彩,中山国正是如此,青铜器就是最好的见证。中山王方壶、中山王鼎和中山王圆壶被誉为“中山三器”,它们之所以引人瞩目,是因为器身附有中原篆书的铭文,内容宏大、文辞优雅,字体绮丽典雅、圆转流畅,堪称战国金文的杰作。
不止如此,中山国的青铜器物还格外注重装饰,错金银工艺在这里被运用到了极致。
工匠先在铜器表面铸刻出图案或文字凹槽,嵌入金银丝、金银片,将其锤打牢固后再用蜡石打磨,让金银与铜面浑然一体,在同一器物上绽放出多重金属光泽。从春秋战国到汉代,错金银都是十分流行的奢华工艺。在中山国墓葬出土的文物中,错金银器数量之多、水准之高,冠绝战国。
展览中展出的错金银铜车軎、错银铜杆顶帽,都出自中山王墓葬。它们周身遍布金银勾勒的云纹、雷纹等纹饰,金银的光泽随着纹饰在器物表面回环盘旋,华贵闪耀。
真正将这项工艺运用得出神入化的,则是四龙四凤铜方案座:方案最下方是四只跪坐的鹿,它们支撑着一个圆环,环上四龙四凤勾连交错,错金银工艺华光流淌,让人眼花缭乱。此外,虎噬鹿屏座、双翼神兽等重器,除了工艺华美之外,还保留着彪悍的北方游牧民族风格,独特气质令人拍案叫绝。

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战国,河北博物院藏(罗米/摄)
中山国最终被赵国所灭,错金银技艺却并未就此中断,可以推想当年的杰出工匠们一定在此地聚集生息,才让这项技艺经久流传,直到西汉,仍然有惊艳世人的杰作问世。
河北满城汉墓,便是这一技艺的集大成者。墓主人中山靖王刘胜和他的妻子窦绾地位显赫,陪葬品也展现了汉代工艺的最高水准。展览中的一件错金银铜豹镇就是窦绾的陪葬品,其利用错金模拟毛皮上的花斑,设计巧妙生动。此外,错金博山炉、朱雀衔环杯等,都是满城汉墓出土的被人津津乐道的文物,可谓西汉错金银器物的佼佼者。
壁上风华
到了南北朝时期,北方民族的审美和技艺,又在墓室壁画中得以尽情绽放,特别是湾漳大墓的壁画,堪称北朝绘画的巅峰。
据考古发现推测,湾漳大墓是北齐开国皇帝文宣帝高洋的武宁陵,作为我国目前发掘出的规格最高的北朝墓葬,其墓室壁画面积约有320平方米,规模宏大、保存完好,尤其是墓道东西两侧的仪仗图,更是完整呈现了当时的皇家气派。
壁画布局规整、层次分明,墓道两侧的出行队列对称排布,每侧各53人,两侧共计106人,气势恢宏。队列最前方以凤鸟为引领,紧随其后的是能驱邪避凶的畏兽,再往后,东侧以青龙为先导,西侧以白虎为指引,人与兽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画面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想象中的天国,其间满是神兽、莲花、流云,圆劲、轻灵流动的线条勾勒出神兽舒展、飘逸的姿态,画面云气翻腾,满壁风动。
关于这些形象,后人多依据典籍探寻其源流。除易于辨识的朱雀、凤凰外,那些人首、兽首的神鸟与肩生双翼的灵兽,被认为对应着上古传说中的各类祥瑞意象与仙人形象,兼具想象之美与装饰之妙,构成了北朝壁画独有的艺术气象。虽然这些形象很难与现有资料进行精准对应,但它们蕴含的升仙、延寿、长生等寓意一眼可见。
更值得称道的是壁画的艺术水准。神鸟瑞兽的造型灵动华美,画家仅以红、褐、土黄等寥寥几笔略施色彩,便使画面绚丽丰盈。在人物造型上,壁画更是突破了传统汉家士人“秀骨清相”的审美范式,塑造出全然不同的北方民族形象——身材壮硕、气质雄健,这也与北齐统治者推动的胡化之风有关。
北齐统治者高氏三代定居内蒙古固阳一带,长期生活于鲜卑军镇,所以他们的习俗、语言已经高度鲜卑化,连审美也更倾向于北方的“胡风”,形象壮硕、气质雄健,画风也疏朗简洁,力道十足,寥寥几笔就精准表现了武士的壮气。
但这绝不意味着画法粗疏、缺少细节。相反,画面的细节刻画很见功力,为了让列队前行的武士不显单调刻板,画家特意把每个人都画出了区别,高矮胖瘦各有体貌,表情有的面色平静,有的略带愁容,有的神情专注,有的目光警惕,有的左顾右盼,整个队伍显得活气十足。连胡子的刻画也很用心,细细密密的胡须有长有短,线条充满弹性、丝毫不乱,更有一人的胡子被特意绘成向上扬起之态,宛若被清风拂动。
至于人物所穿戴的笼冠、巾帻、风帽,以及宽袍、袴褶等服饰,精准还原了北朝时期南北服饰交融的鲜明特征,不仅生动展现了当时的服饰风貌,更成为研究北朝服饰文化的珍贵史料。
千年瓷韵
接下来,河北的陶瓷艺术更是大放异彩。在此次展览中,我们可以看到青、白、绿、酱、蓝、黑等不同釉色的瓷器,色泽丰富、风格各异。其中成就最高的当数白瓷。
河北是北方白瓷的发源地与核心产区,与南方的青瓷遥相呼应,形成了中国瓷器“南青北白”的格局。
率先崛起的是邢窑,工匠们有意降低了胎釉中的铁含量,成功烧造出早期白瓷。至唐代,邢窑白瓷工艺日趋成熟,一跃成为白瓷第一窑,上至宫廷,下及民间,“类银似雪”的邢窑白瓷不仅行销全国,还远销海外。
到了晚唐五代,定窑在邢窑的基础上不断创新,白瓷工艺愈发精湛,釉色更加温润柔和,造型愈发丰富典雅,还采用了刻花、划花、印花、堆塑等工艺,观赏性大为提升。
展览中展出的一件白釉莲纹龙首净瓶,瓶身修长典雅,瓶嘴被塑成昂首向天的龙头,肩部和腹部细细地刻出莲瓣图案,明净优雅,是定窑颇有代表性的佳作。定窑创烧的孩儿枕更是“一招鲜”,成为我国瓷器史上最活泼可爱的造型之一。在宋代,定窑能从龙泉、景德镇手中抢得五大名窑的一席,并且以白瓷与其他四大名窑分庭抗礼,其实力可想而知。

2026年3月31日,白釉带托塔形盖罐,唐,临城县邢窑博物馆藏(罗米/摄)
不过,北方规模最大的民间白瓷窑系,并非邢窑与定窑,而是分布在邯郸一带的磁州窑。磁州窑在金元时期迎来了发展鼎盛期,以白地黑花、白地褐彩、白釉剔花的工艺最常见,主打质朴豪放的民间趣味,但它不仅不俗气,反倒富有浓厚的诗情画意,白地黑花的瓷枕就成了展现这些诗画的好载体。

2026年3月31日,白地黑花“李白观瀑图”长方形枕,元,磁州窑博物馆藏(罗米/摄)
瓷枕上的诗文短小精炼,以绝句、小令、散曲居多,有时候只有一联短句;它们都是口语化十足的作品,没有生僻字、典故和雅词,朗朗上口,通俗直白;连瓷枕上的书法也极富民间趣味,率性自然,甚至还常见错字、漏笔及涂改痕迹。
瓷枕上的诗文内容,皆是老百姓耳熟能详、易于共情的话题。展览中展出的一只元代瓷枕,便抄录了元代著名散曲作家陈草庵的散曲《山坡里羊》,全曲43字,在瓷枕诗文中已属长篇大论。
陈草庵一共作过26首《山坡里羊》,兼具现实批判与人生哲思,是元曲中“叹世”“归隐”题材的代表,其中数首作品都曾在磁州瓷枕上被发现,成为民间文学与陶瓷艺术交融的生动见证。
除了诗文,磁州窑瓷枕上的绘画也极具特色。一只瓷枕上,山水楼阁、人物瀑布相映成趣,意境悠远,让人不禁联想到李白观赏瀑布的壮阔场景,即便没有题诗,也能让人感受到《望庐山瀑布》的诗情画意。
此外,无论是青铜器的庄重挺拔、景泰蓝的精美华丽,还是漆器的镂金髹彩、玉器的典雅灵动,无不展现着燕赵大地的文采菁华,一场展览或许难以尽揽其妙。更多藏于山川、见于史载、隐于市井的文化遗存,仍留待我们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亲身去探寻、去触摸、去感受。(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著有《博物馆里的中国历史》《藏在名画里的秘密》等图书)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9期,总第95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