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春节,迪塞普申岛迎来难得的晴好天气。云南师范大学地理学部副教授高月嵩背上整套采样工具,如常踏上寻找企鹅粪土的路途。
南半球盛夏的阳光斜铺在碎冰与火山裸岩之上,寒风却依旧凛冽刺骨。他从西班牙科考站营地出发,负重徒步两小时穿越冰架,才能抵达企鹅繁殖栖息地。脚下冰层看似平整坚实,冰层之下却藏着湍急融水,一步踏空便有坠落风险。“很多地方看起来能走,但其实底下是湍急的融水,不小心踩空就会掉下去。向导探路,我们后面的人最好跟着他的脚印走。”

高月嵩在南极
挖粪、打钻取沉积柱、返回站点分装预处理,是他日复一日的野外工作流程。待暮色降临收工返程,西班牙队员早已等候在专属集装箱门口,笑着送上一句:“新年快乐。”短短四字,隔两万公里山海,隔开一整个十年的风雪征程。从高月嵩第一次踏足南极雪地,已经走过了十年,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一半印着前辈开拓者的探索之路,一半属于他自己踏出来的全新轨迹。
南极,难极
2015年,尚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研二的高月嵩,第一次登上“雪龙号”,从上海启航奔赴南极中山站。出发前,导师孙立广赠予他一句赠言:“走出自己的脚印。”这句话,自此伴随他十年极地求索之路。

岛上的企鹅们
孙立广的极地科研之路,正是从企鹅粪土开启。1998年,孙立广首次奔赴南极,彼时国内极地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没有成熟研究范式,也没有可供参考的成熟路径。他另辟蹊径,选择无人关注的企鹅粪便作为研究载体,率先发掘出粪土层中封存的万年全球气候变迁密码,后续将百余天见闻整理成书《南极一百天》。
为什么不起眼的企鹅粪,能成为解读南极万年历史的“天然档案”?
企鹅以海洋磷虾、鱼类为食,海洋里的元素、同位素、重金属会顺着食物链富集在企鹅体内,最终随粪便排出。
长年累月,粪便、羽毛、蛋壳与泥沙层层堆积,形成连续的沉积地层。每一层粪土,都是对应年代的“时间切片”:地层里生物元素多,代表当年气候温暖、海冰偏少、磷虾充足,企鹅种群繁盛;元素稀少,则对应严寒、海冰扩张、企鹅数量锐减。同时,粪土中留存的汞、硫等物质,还能记录远古火山喷发、全球大气污染等重大环境事件,是连接海洋、大气、陆地生态独一无二的天然载体。在那之前,几乎没有人意识到,一捧企鹅排泄物里,藏着完整的地球环境演变线索。
“刚进大学,我就听说了孙老师的故事,知道了有南极科考的机会。可以说,我一直都以它为目标。”毕业后,高月嵩顺利进入极地环境研究室读研,2015年,他终于等到奔赴南极的机会。
在真正踏足冰雪大陆前,他对南极科考的想象停留在巨型破冰船、高精尖设备、规整温暖的科考基地。可亲身抵达后才明白,真实的南极远比想象中严苛。

南极
雪龙号驶入闻名的“咆哮西风带”,船体持续剧烈颠簸,餐桌上的金属容器来回滑动碰撞。“我吐得七荤八素,整整两三天没能下地。”熬过颠簸海域,一望无际的浮冰铺展海面,破冰船在厚冰中硬生生开辟水道,船尾拖出绵长水痕。浮冰之上,企鹅、海豹静卧休憩,成群信天翁、巨海燕尾随船只盘旋飞翔。初见这般极致壮阔的极地风光,强烈的视觉冲击深深烙印在他记忆里。
中山站内部配套完善,室内恒温供暖,网络、通讯设备齐全,随时能和家人通电话,站内总能让人生出安稳的归属感。但中山站周边不存在企鹅繁殖区,为完成野外采样任务,高月嵩搭乘直升机,沿着遍布碎冰与冰山的海岸线飞行四十分钟,前往澳大利亚戴维斯站附近的西福尔丘陵,与两名澳洲生态学家联合开展野外调查。目之所及,只有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冰原。

南极
彼时学界仅依靠元素总量判断地层是否含企鹅粪,一旦多种企鹅混居、粪土层混杂,就无法区分不同物种的种群变化,只能得到模糊的整体数据,很难精细还原生态演变。这一短板,成了高月嵩长久记挂的科研难题。积雪没过小腿,顺着前人踩出的轨迹前行固然省力,可雪地之上,永远只会留存别人的足迹。导师那句“走出自己的脚印”,在这片雪原之上,有了沉甸甸的现实分量。
这是他与南极的第一次交手:眩晕的航行、极致的荒芜、孤身悬于万里冰雪之上,可也在心底埋下了扎根极地科研、革新粪土研究方法的种子。
南极,难言

科考成员们向着考察目的地
2018年,高月嵩第二次奔赴南极,此行任务更重——参与中国第五座南极考察站秦岭站,在恩克斯堡岛建站前的全域生物调查工作。登陆时岛屿一片荒芜,二十余名队员要从零搭建临时科考营地。
南极夏季不存在真正的黑夜,为最大限度压缩基建工期、预留充足科考时间,全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卸货转运物资。直升机轰鸣悬停半空,巨大物资网兜悬空等待转运上岸;听见调度指令,高月嵩与队员们顶着风雪快步奔跑,找准时机冲上前摘下吊绳挂钩,再迅速撤离避险。重型设备无法空运,只能依靠驳船顶着汹涌风浪抢滩登陆。

直升机吊运
仅仅一夜,原本碎石遍布的荒凉海岸,就被修整成平整坚实的作业平台。从国内长途运输而来的预制集装箱精准拼接,数个箱体组合便是笔直过道,连片搭建起整齐宿舍,舱门推开,电灯、床铺、储物柜一应俱全。南纬80度的荒原之上,一夜平地建起完整临时营地,亲眼见证全过程的高月嵩由衷感慨:“这就是我们的中国基建。”
壮阔基建背后,是科考人员难以言说的日常窘迫。岛屿淡水资源仅依靠融冰供给,储量十分有限。“当时有将近一个月时间没洗澡,只能用湿纸巾擦擦脸。头一个星期还惦记着想洗澡,但后来就习惯了。”长期缺水让手部皮肤干裂粗糙,“把手指插进毛巾里,手上的倒刺都能直接把棉线勾住,直接挂在手上。”严寒、干燥、物资紧缺,成为这段建站岁月里无法对外尽数诉说的日常。
两次南极实地采样后,高月嵩愈发清楚传统粪土分析的局限性。离开南极后,他深耕云南省九大高原湖泊沉积物环境DNA检测技术,这套方法可以从沉积物微量生物残体中提取物种基因,如同亲子鉴定,精准区分不同鸟类粪便来源。他下定决心,要把这套技术移植到南极,破解多企鹅混居区域无法分物种重建种群历史的难题。
南极,难寻

冰盖上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
2024年,高月嵩入职云南师范大学地理学部。同年欧盟启动南极考察站开放共享计划,面向全球科研人员征集研究方案,他第一时间递交了改良企鹅生态重建的研究课题。
“特别要感谢云师,去南极的申报流程比较复杂,是学校一直帮着协调,非常支持我。国家的极地考察主管部门和学部同事也都给予了很多帮助。”整套申报流程耗时整整一年半,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打磨、多方沟通,唯有全力以赴,才能抓住这微小的科考入场机会。历经层层审核,他的申请顺利获批。
“又一次去到南极,虽然还是去当‘挑粪工’,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心里的喜悦是前所未有的。”高月嵩说。

位于南纬63°的迪塞普申岛
2026年年初,恰逢国内春节,昆明街巷满是年味烟火,他收拾行囊暂别故土,第四次奔赴南极,目的地是南纬六十三度的迪塞普申岛。
这座马蹄形岛屿由一万年前火山喷发形成,常年受西风带侵袭,千万年风雨侵蚀造就破碎潮湿的地表。岛屿隶属西南极半岛,这片区域是全球气候变化最敏感的地带,岛上阿德利、金图、帽带三种企鹅混居,粪土层交错混杂,恰好适配他打磨多年的环境DNA检测技术,能够精准分辨不同企鹅物种,独立还原数千年来各自种群的兴衰轨迹。
“这次野外工作就是在企鹅繁殖区里找粪便、羽毛,”他笑着自嘲,“相当于是干‘挑粪工’。”数千年间岛上企鹅如何起落?火山喷发、气候波动怎样重塑这片极地净土?所有分层记录,都封存在一捧捧南极粪土沉积物之中。

高月嵩正在采集企鹅粪土
每日晚饭前,全体队员统一收听气象播报,站长结合天气状况敲定次日野外作业计划。前往企鹅繁殖地必须负重徒步两小时穿越冰架,冰层下暗藏湍急融水,向导先行探路,其余队员全程紧跟脚印行进。如今他用上改良采样工艺:依靠定制橡胶塞制造负压吸附完整沉积柱,泡沫花泥封堵柱样顶端吸水防颠簸,最大程度保护土层原始分层,保证地层年代、生物遗存完整留存。
“臭,酸臭。”每次野外采样结束,浓烈持久的企鹅粪臭味牢牢附着在工装布料上。西班牙科考站专门设置企鹅科研人员专属集装箱,每次收工,高月嵩都会走进这间小屋换下沾满异味的户外服,等候极地寒风吹散残留气味,才会进入公共活动区域。

迪塞普申岛上的企鹅繁殖地
工作之余,他长期观察企鹅行为,严守与野生动物的安全距离。他见过成鸟觅食归来刻意甩开幼崽,以此筛选强壮后代;也见过企鹅扎堆冰崖,被同伴挤入海中才肯下水。“企鹅翅膀力道极大,抽打在身上痛感剧烈,甚至容易伤到骨头。”出于安全考量,他极少主动靠近企鹅种群。
春节当日,迪塞普申岛晴空万里,是难得适宜野外作业的好天气。高月嵩照旧背起全套采样工具,踏冰搜寻粪土痕迹,挖取沉积柱、分装羽毛与土层样本,每一袋样品都封存着数千年前企鹅种群的生存印记。收工时分,西班牙队员等候在集装箱门口,一句“新年快乐”顺着寒风送到耳边。
彼时两万公里之外的昆明正迎来除夕,街巷烟火升腾,年味浓郁;而身处南极盛夏的他,满身裹挟着粪土酸腥,心底却生出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南极,不难及
南极夏季缓缓落幕,野外科考任务全部完成。高月嵩与各国队友道别,带着三大箱、总计七十多公斤粪土沉积物登上返程航船。2026年3月,他从智利转机四次飞回昆明,超重行李产生五千余元运费,箱体缝隙持续渗出酸腥混杂的潮湿气味。

高月嵩的南极科考记录本
途经海关通道,工作人员闻到箱内异味,疑惑询问:“箱子里面是鱼还是什么海鲜?”高月嵩提前备好智利南极研究所出具的官方科研证明,出示盖章文件后顺利通关。
运回云南师范大学地理学部的样品,第一时间送入低温冷库封存。冷库门拉开,封存多日的粪土混杂冷气扑面而来。返校后,高月嵩主动面向学部本科生发布招募,邀请对南极企鹅粪土研究感兴趣的学生组建临时科研小队。
处理企鹅粪便样品有一套标准化流程:第一步冷冻干燥,结块湿粪土转化为松散细碎沉积物。五百余个样品袋交由学生拆分、分拣,高月嵩全程手把手教学。沉积物倒出后浓烈酸腥扑面而来,学生纷纷戴好口罩,先粗筛大块羽毛、骨片,细微碎屑再由高月嵩二次复查,哪怕芝麻大小的生物残片也不会遗漏。

企鹅粪土样品
不少学生常常分拣样品至凌晨一两点,面具下额头闷满汗水,深夜离开时总能看见高月嵩办公室灯火长明。实验室检测层层递进,完整解锁粪土封存的气候密码:碳-14测年标定每一层土层对应的历史年代;磷、硫、硒等生物元素与铁、铝岩石元素对照,快速区分纯泥土与企鹅粪沉积层;同位素、重金属检测进一步解读古环境信息——汞含量记录远古火山、人类大气排放,氮同位素还原企鹅所处海洋食物链结构,完整拼接跨千年极地生态变迁史。
日复一日和南极沉积物打交道,这群兼职“挑粪工”慢慢成长为合格科研参与者。没有课程的时段,学生自发到实验室处理样本,整理数据随时发给高月嵩,无论清晨还是深夜,总能收到细致回复。“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昆明地下室里,处理来自南极的企鹅粪土。我感觉离南极好远,又好像很近。”一名本科生感慨。
“地理学最吸引人的一点,就是可以接触全世界不同地方的地貌、气候、生物。我也想把这些带给我的学生。”高月嵩说。

高月嵩复查样品

高月嵩讲解“挑粪”的注意事项
高月嵩归国两个月后,国内极地科考传来重磅消息:“雪龙2号”极地科考破冰船返航上海,中国第四十二次南极考察圆满收官,历时一百九十九天,两船总航程七万余海里,恩克斯堡岛秦岭站同步正式转入业务化运行。
“你们也要自己去探索新路,走出自己的脚步。”这句话,高月嵩时常讲给实验室里的年轻学子。他自己的科研脚印,也正从南极雪原延伸至云南高原湖岸。企鹅是南极标志性生物,鸟类同样是云南本土特色生态名片,他尝试将南极成熟的粪土生态重建方法迁移,依托湖泊沉积物探究本地候鸟迁徙、栖息地演变与环境适应机制。

高月嵩跟队友的合照
“我挺幸运的,十年了,还在走大学时向往的那条路。”高月嵩坦言。近两年国内极地考察规模持续扩大,国际合作渠道不断拓宽,他满心期待下一次南极科考,希望能够带上云师大学子一同奔赴冰原。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迪塞普申岛皑皑白雪之上,会出现更多云南学子的身影。对于这群新一代青年科研者而言,遥远神秘的南极,终将不再难及。
云迹青年融媒工作室&云南师范大学联合出品
图片来源:高月嵩 劳澜 郑凯匀 王晓彤
作者:李颖钰 劳澜 郑凯匀 王晓彤 王莉 彭雪冰 柳盈莹 覃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