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韩晓明披上外套，独自走在熟悉的校园里，昏黄的灯光下，他走走停停，思绪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夏天。

　　2022年7月底，时任上海海事大学附属职业技术学校党支部书记的韩晓明，响应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的号召，从2000多公里外的上海，来到云南怒江。

　　彼时的兰坪县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因为招不到学生，已经走到了撤校的边缘。甚至连满城跑的出租车师傅，都不知道这所学校的存在。

　　面对即将挂职任校长的韩晓明，接待的校领导满脸诧异：“这学校都快关门了，怎么还来了一位校长？”

　　谁也没想到，这位风尘仆仆的上海校长，日后会彻底改写这所县级职校的命运。

　　四处打量着冷冷清清的校园，韩晓明心里很清楚，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学校生存问题。

　　彼时，当地撤校的文件即将下发。学校一栋教学楼三分之二被租给了民办学校，真正属于职校的只有三间教室。8月2日，距离招生结束还有3天，再招不到生，撤校将成为定局。

兰坪职校。张成 摄

　　韩晓明坐不住了，他费尽周折召集老师召开了第一次线上招生会。两个多小时的线上会，只有几位年轻老师积极发言，年长的老师们大多沉默，偶尔开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里也透露着无奈：这么多年了，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要能解决，早解决了。

　　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韩晓明只听出了一层意思：学校专业不行、师资不行、就业不行……总之，什么都不行。而韩晓明只传递了一个信息：帮扶团队来了，这意味着资金、资源都会有保障。

　　三天后，韩晓明带着老师在校门口摆摊宣传。家长们远远地围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防备。

　　韩晓明被盯得后背发紧。他低头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组团式”帮扶工作证，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

　　有家长走上前，操着当地方言在比画，经学校老师翻译后才知道，对方说的是：“我现在是信任你，给你机会。但你要答应我，我的孩子将来就业要有饭吃。”家长还提出，要和韩晓明拍照为证。

　　被家长拉着拍下一张张“保证照”，韩晓明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怎么会为了招一个学生，折腾到这种程度？”

　　历经波折，或许是有了“组团式”帮扶的加持，那一年学校招到了100多人。

　　学校总算是保住了，可几位家长拉着他拍“保证照”的画面，韩晓明这辈子都忘不了。

　　真正深入了解这里，韩晓明才明白，当地产业以矿业和农业为主，县城除了零星的几家修理厂和美容美发店，几乎再容不下更多的就业岗位。这也意味着，大量学生毕业即失业。

　　此刻，他终于理解了那些家长的执拗：不是他们不讲理，而是太怕替孩子选错——万一承诺兑现不了，读完三年还得回家种地。

　　但没有就业，招来的学生怎么办？学校又该何去何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位上海校长。

　　“刚到学校，我最着急就是两件事：升学和就业。”韩晓明干了近十年职业教育，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件事办好了，招生不愁，孩子的未来也不愁。

　　到任半个多月后，机会来了。上海浦东新区人社部门到兰坪招工，尽管招工范围不包含职校生，韩晓明还是想方设法搭上了这趟便车。

　　为了这个机会，韩晓明没少求人。也正是这趟便车，把第一批孩子送了出去。同年12月，他们奔赴上海，进入上海凯宾斯基大酒店、比亚迪实习。

　　这些孩子中，有人从没坐过飞机，甚至没去过大理。在比亚迪，汽修专业的学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车，感叹原来修理设备可以先进到这种程度。孩子们也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打开了就业出口，接下来最迫切的就是调整专业，适应市场需求。

　　学校新增了老年护理、新能源汽车、大数据技术、旅游管理（民宿方向）等专业（方向），同时砍掉那些早就没了就业去向的传统专业。

　　方向有了，新的难题跟着就来了：老师从哪里来？设备从哪里来？

　　没有现成的资源，韩晓明只好一趟一趟地跑——跑政府部门、跑高校、跑企业。依托沪滇协作资金，学校将汽修、烹饪、护理、酒店民宿等实训场地整修一新；通过与上海及省内的高校合作，一批批老师被送出去培训，回来后按照岗位要求重新设计课程；中高贯通、职教高考，让学生升学的道路越走越宽。

　　为了给孩子们找出路，他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力，还有攒了半辈子的人脉。

　　韩晓明的艰辛，同样身为“组团式”帮扶成员的黄海亮看在眼里，更由衷敬佩。为全力支持战友，黄海亮主动担起很多“后方”事务，两人自此默契配合，并肩作战。

　　2022年至今，沪滇协作在兰坪职校投入资金超过1800万元。看得见的是实训基地等硬件的变化，看不见的是人的变化：师资素养、学生眼界以及对未来的信心。

　　四年间，这所县级职校迎来了飞跃：在校生规模由73人跃升至627人；本科上线率由零起步，攀升至40%；学校累计向上海凯宾斯基大酒店、振华重工、比亚迪等用人单位输送了200余人。高级教师占比40%，“双师型”教师占比57%，数十位教师在省、州赛中获奖。

　　曾经和韩晓明一起拍下“保证照”的家长，孩子或升学、或去了上海，绝大部分都有了好的出路，韩晓明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学生升学有渠道、就业有保障。

　　这位言而有信的上海校长，在同事们的口中，有了一个亲切的称呼——“老韩”。

　　毕业于兰坪职校汽修专业的赵世红，正是第一批前往上海比亚迪实习的学生。经过一年半的实习，他于2024年8月正式入职比亚迪，从事售后维修工作。

　　每月7000多元的收入，包吃包住，还缴纳五险一金，这是一个深山里的孩子从来不敢想象的。

　　赵世红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日子过得很清苦。工作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孝顺爷爷奶奶：不仅给他们买了智能手机，还将客厅装修一新，添置了家具家电。独自在外、对爷爷奶奶放心不下的赵世红，还时常通过监控嘱咐他们要照顾好自己。

　　去年，赵世红开着自己买的第一辆车回家，买年货的路上，奶奶坐在副驾上乐得合不拢嘴，半生的苦楚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在兰坪，还有很多像赵世红一样的孩子，通过职业教育，改写自己的未来，改变家庭的命运。

　　“兰坪是应该感谢他的，他救活了这个学校，让很多家庭的孩子能有好的出路。”兰坪县中等职业技术学校教师余忠祥感慨，这几年，学校的变化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但与之相伴的，是老韩日渐增多的白发，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三年援滇期满，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回上海，惋惜之余也替他高兴。谁也没想到，他又选择留了下来。只是，每每想起母亲那句“你一走又是三年，我还能有几个三年？”老韩又忍不住落泪。

　　“我救不了太多鱼，但我至少捡起了那一条相信我的鱼。”老韩把自己比喻成在沙滩上弯腰捡鱼的人。

　　新学期伊始，又一批学生背着行囊走进兰坪职校。或许若干年后，他们不再记得老韩是谁——可那又如何？鱼游进大海，就是对弯腰之人最好的慰藉。

　　统筹：浦美玲

　　策划：曹璐 期俊军 刘畅 张成 吴珺

　　撰文/脚本/配音：期俊军

　　视频拍摄：刘畅 杨苑 张成 

　　剪辑：杨苑

　　摄影：张成

　　海报设计：奎佳良

　　部分素材由兰坪县融媒体中心熊寿艳协助拍摄

　　编辑：刘曦靓 李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