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除了外公,我太伯公也是南侨机工!”
张慧清一直觉得,外公就是个普通的老人。严肃,话少。
在马来西亚,他每天打太极、骑自行车、吃粥、看报、睡午觉,几十年如一日。他的妻子、八个子女、一众孙辈,没人知道他年轻时做过什么。
今年9月,张慧清在昆明南侨机工历史文化主题街区游览时,在街头的一面墙前,看见了外公邝金源的照片。
评论区里,上万名网友说:他是英雄。而张慧清愣在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通常能挂在墙面上的,要么是了不起的人物,要么是我们敬仰的前辈。我外公就是一个普通的严肃老人家。为什么他会挂在昆明的街道上?”
“19个小时,找到了四代以内的亲人”
张慧清今年40岁,目前居住在马来西亚槟城。9月,她和丈夫来昆明避暑,在南侨机工历史文化主题街区游览时,意外发现了外公的照片。她把这件事发到社交平台上,随即引来广泛关注。拍下第一条视频后,她原计划是第二天再发一条,请中国网友帮忙找一找外公的“根”。
结果,第二条还没来得及写,第一条先传开了。一夜之间,浏览量超过百万,媒体陆续联系她,转载转发的超过50家。

张慧清在云南昆明南桥机工历史文化纪念馆找到外公的名字。
“本来是来旅行的,现在变成推广南侨机工的故事了。”她笑着说。在媒体的帮助下,寻根有了进展。张慧清把资料发了过去,线索被带到广东省江门市台山市岭背村党群服务中心,有人帮着翻阅登记信息,有人帮她到村里去问。没有找到,又回头索要更多线索:母亲的名字、家族的字辈。“舅舅、妈妈、阿姨都是在马来西亚出生的,那边登记的希望不大。字辈我们也没有,家里没有族谱。”9月19日晚,她把能想到的信息都发了出去。出发前,丈夫曾对她说,找得到就当是意外之喜,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尽力去做了就好。

族谱中记载的邝金源家族部分。
9月20日下午3点01分,消息来了。在一本名为《宣城堂——台山邝氏族谱》的族谱上,找到了张慧清外公邝金源的名字。当地还找到了一位邝金源四代之内的亲人,邝金源同宗族人邝给湛的妻子黄绮婷,按家族辈分算,85岁的黄绮婷她和张慧清是同辈人。
从委托到结果,19个小时。
寻根原本是舅舅的心愿。舅舅是邝金源的长子,一直念叨着要回祖籍地看看,托她打电话、托她问部门,始终没有回音。
“结果一个视频,帮我找到了外公的‘根’。”她说。
消息传回马来西亚,家族几十口人通过视频电话聚在一起,哭成一团。家人商量后决定:尽快去一趟台山,见一见这位亲人。
“我外公只是个普通的老人”
“看到外公的照片时,我觉得特别自豪。于是,就和外公的照片合影,分享到网上。”第二天一早,朋友发来信息:“你在网上火了,你外公竟然是南侨机工。”
她赶紧打开手机,视频的播放量超过100万,评论区里有几千条。
一段视频能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表面看是“巧合”打动了人心,但真正让千万网友停下手指的,是这场偶遇背后那些被沉默封存了太久的重量。一段被家人遗忘八十年的历史,因一面墙、一条视频,重新被看见。

云南昆明南桥机工历史文化纪念馆纪念照片。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知道外公是南侨机工。
大约十年前,一支由南侨机工后代组成的寻访团找上门,全家才知道老人的另一重身份;那之后她来过昆明,也听过那些故事。但感触不深。3000多名南侨机工,她觉得外公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
十年里她知道他是南侨机工,直到这次,她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真正让她重新打量这位老人的,是评论区。
“他们说,你是英雄的子孙。”
“还有人说:我们的外公,也是你的外公。在外面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回来,我们保护你。”
“还有人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
……
网友们的这些话让她备感温暖。隔着一片海,有人记着他们,也认她这个亲人。
这些话的背后,是一种朴素而深沉的情感:当一位海外华人后裔在异国街头与祖辈“重逢”,人们认出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亲人,更是一个民族不该遗忘的英雄。
被沉默的八十年 “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真正让这个故事具有重量的,是张慧清和外公之间那层长达数十年的“陌生”。
在马来西亚,邝金源去世前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每天打太极、骑车、吃粥、看报、午睡,作息几十年如一日。他从不提过去的事。对妻子不提,对八个子女和孙辈也不提。“我们只知道外公年轻的时候去当过兵,家里所有人都只知道这些。”

邝金源。
邝金源,祖籍江门台山,1914年生于马来半岛吉礁(吉打)亚罗士打。
1939年,邝金源瞒着家里报了名,回国投身滇缅公路物资抢运,到了前线,才寄信回来告诉母亲:我去打仗了。
1942年在腊戍以南被日军包围18小时,九死一生突出重围,徒步24天抵达保山,同行的两位战友却牺牲在他眼前。照片背面,他写下:“不忘24天路程悲恨。”。
1946年,他复员重返马来亚,经人介绍相亲、结婚,面对妻子,他简单提了句:以前当过兵。1993年1月22日辞世,享年79岁。
“在马来西亚,当兵未必上过战场。家里人也没有多问,就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严肃老人家。”于是这四个字成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大约十年前,一批南侨机工后代自发组成寻访团,一家一家去马来西亚敲门,收集散落的照片、日记和口述资料。“他们问,我们要找邝金源先生。我说,他已经不在了。他们说,邝先生是南侨机工。我问,南侨机工是做什么的?”
那一刻,全家才知道,那个每天骑自行车的老人,当年在滇缅公路上开车、修车,躲过炮火。
邝金源走得很突然。大年除夕凌晨,他起身上洗手间,出来便晕倒了,当场离世,那年张慧清6岁。隔一天就是大年初一,全家在悲痛和忙乱中打开他的箱子,匆匆看了一眼,是些当兵的旧物,便又合上了。
十年后,寻访团上门,那只箱子被重新打开。日记、照片、证件、票据……全部捐给了国家。捐出去的时候,有朋友表示不理解。“这些东西一件卖一万、十万都有人买,你为什么捐了?可对家里来说,那是一箱用不上的旧物。它应该发挥它的作用。”

张慧清提供的两份珍贵史料。
两年前,张慧清来昆明。第九批南侨机工汤耀荣之女汤晓梅带她看了外公邝金源的遗物。“非常有仪式感,云南省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从保险箱里取出外公的日记,我当时就翻看了一下。”
日记的字有些潦草,她认不全。真正击中她的,是照片背面的字——那是外公写下的:他的战友,在他面前牺牲了。
她特意问了国内的朋友才知道,在中国,南侨机工是写进课本的,一代代人都在传颂他们的功绩和牺牲。而在她长大的马来西亚,这四个字课本里没有。张慧清后来才明白,外公的沉默“是为了保护家人”——1942年日军侵占马来亚后,对当地华人实施迫害,归国的南侨机工及其家属正是受害者,那段历史在马来西亚很长时间里鲜少被人提及。

“如果不是因为外公,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是南侨机工。我们那边没什么人提,课本里也不教。路过看见纪念碑,也不会多想。”
如今,她重新开始了解这段历史。很多字不认识,就一个一个查。看着看着,她改了主意。“他们很伟大。作为机工的后人,我愿意把这些故事讲得更好。”
"我想把这段历史讲给更多人听"
张慧清的视频传开之后,有网友想请她吃饭,有网友表示可以开车带她去玩,有网友要送她东西。她一一谢绝了。
“网友很热情,可我发那条视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我如果接受了这些好意,事情就变味了。”
现在她外出吃饭,会避开人多的地方。有网友在高铁站认出她,说刚才看见你了,不好意思打招呼。她说:别叫我,别叫我。“一打招呼,人就围上来了。”
虽然没有收下网友的盛情,但她表示,昆明真的很暖。所以这次来昆明,夫妻俩还计划抽空去献一次血。
张慧清和丈夫去过不少国家。在她和丈夫看来,中国是最干净、最健康、最卫生,也最安全的一个的国家。“祖国让人觉得温暖”。献血,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心意。
“最后一位南侨机工离世后,这个群体就再也没有亲历者了。讲这个故事的人,换成了他们的后代。我算是接过了接力棒。现在能讲这个故事的人,真的不多了。”
在采访中,她讲了一段自己反复想过的话:“他们要在炮火下躲十几个小时,看着战友们倒在面前,在队伍里,谁也不敢说‘我想回家’。生怕一说,士气就垮了。他们真的很伟大。”

南侨机工们在狭窄的山路上行车。
这些天她的日程排得很满,找上门的不只是媒体,台山、昆明都在筹划把南侨机工的故事拍成电影。唯一为自己留的一件事,是一场滇剧妆造。她从小就喜欢中国的戏剧文化,这次来昆明,就想体验一次。可是昆明的滇剧妆造排期已经排到明年,好心人帮她问了一下,负责人恰好刷到过她的视频,表示愿意见一面。她说:“半夜都行,早上6点也行,我真的太喜欢滇剧了。”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她:会不会也帮外公珍藏的那张照片上的战友,找一找家人?她说已经在做了。马来西亚的社交平台上陆续有人留言,托她寻找当年回国后音信全无的长辈。
“留言的很多是和我一个年纪的人,他们可能没见过那位长辈。可那位长辈的儿子女儿,一定会惦记自己的父亲。他会不会想,到走的那天,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去了哪里?是生,是死。所以,能帮的我们就帮吧。”
委托来得比想象中快。故事传开后不久,张慧清父亲那边的一位叔叔给她发来微信,托她找一个人,家里的太伯公郑锦来。
郑锦来是广东汕头人,侨居马来亚吉打,第5批回国的南侨机工,在西南、中缅一带开车。目前找到的线索显示,郑锦来光复后曾在昆明区办理过回国服务机工的奖金登记。
消息传开,朋友们都在跟她说同一句话:“太珍贵了。家里有两个南侨机工,妈妈家一个,爸爸家一个。”
现在,她正在努力收集郑锦来的故事和照片。“我们还在找他的资料,叔叔的心愿是,找到一张郑锦来的照片。”
在张慧清的评论区,有不少网友邀请她去一趟瑞丽,走一段滇缅公路,看看畹町桥、惠通桥,吃一碗当地人爱吃的撒撇,“说不定我外公当年也吃过”。
行程没排上,“留个念想,下次再来”。
下一次,她想和家人一起。全家人都要回来寻根,还要去瑞丽,走一走外公走过的路,重新认识家里那位严肃的老人家。
【记者手记】
采访进行了不到半小时,被打断两次。一次是电话,一次是她忽然红了眼眶。这样的时刻,在采访中出现了好几次。
她反复说自己“不懂历史”,讲不出滇缅公路有多长、有多少个弯。可她讲出了一段史料里最难记录的东西:一个人如何在战后用几十年时间,把自己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藏起来,藏到连外孙女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严肃老人。
邝金源是这样,很多回到南洋的机工也是这样。他们不是没有故事,只是那些故事,被封存了几十年。
而让一个40岁的外孙女重新打量那位“普通的老人”的,不是档案,也不是史料,是评论区里那句“他们的故事,我们记得。”
采访结束时,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拍电影的事,有人想把南侨机工的故事搬上银幕。
80多年前,一群年轻人瞒着家里报了名。他们中的一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他们的故事要被搬上银幕了。而他们的孙辈还在做另一件事:把那些没有回来的名字,一个一个找回来。
云南日报-云新闻记者:李喜翠 李春妮
视频/摄影:付兴华
编辑:毕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