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畔，涛声依旧。1935年4月29日，寻甸鲁口哨，中革军委下达“万万火急”渡江电令，一场惊心动魄的渡江行动就此拉开帷幕。从东川树桔渡的月夜抢渡，到禄劝皎平渡7天7夜的大规模渡江，红军与沿江各族群众生死与共，共同铸就了巧渡金沙江的不朽传奇。

　　九十多年过去，枪声与橹声早已远去，但那段历史从未走远。老屋里的煤油灯、江畔的杉乐树、船工后代的讲述……长征的记忆不只在展柜里，更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在这片土地的日常呼吸里。

　　近年来，昆明市深入挖掘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红色故事，推进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寻甸、禄劝段项目建设，对中央红军总部驻地旧址、“4·29”渡江令发布遗址、杉乐红军长征纪念馆、树桔红军渡长征纪念馆等一批红色旧址进行修缮提升，让红色历史可感可触。

　　丹桂一盏灯 照见运筹帷幄

　　群山环峙的寻甸回族彝族自治县柯渡镇丹桂村，桂影婆娑，白墙青瓦错落其间。红军长征柯渡纪念馆门前，“居丹桂运筹帷幄，渡金沙用兵如神”一副对联，道尽了1935年春天那段惊心动魄的长征往事。

　　1935年4月29日凌晨，寻甸鲁口哨，中革军委下达“万万火急”渡江电令，拉开了巧渡金沙江的序幕。4月30日傍晚，中央红军进驻丹桂村，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在何家大院连夜召开会议。何本恩家四合院里，正厅被改造为中革军委总参谋部一局作战室，屋内悬挂起军旗与作战地图，桌椅拼并一处，一场关乎全军安危的紧急会议，就在煤油灯光下连夜召开。

　　“这里发生过长征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巧渡金沙江的部署和研究会议。”红军长征柯渡纪念馆馆长马引涛说。彼时，红军连续长途转战，将士身心俱疲；敌军步步逼近，金沙江天险横亘前路，渡口实情尚未探明，一步失误便会招致全军覆没。

　　正是这场连夜召开的会议，将“万万火急”的电令转化为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设立渡江临时指挥部，任命刘伯承为先遣司令统筹渡江全部事宜，明确渡江行进路线、部队次序以及各项保障工作。会议结束次日凌晨，刘伯承带领先遣部队从丹桂村出发，昼夜急行军，翻越百余公里崎岖山路，一举抢占金沙江皎平渡渡口。到5月9日，中央红军主力全部渡过金沙江。刘伯承在回忆录中写道：“从此，我军跳出了数十万敌人围追堵截的圈子，取得了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

　　从鲁口哨的“令”，到丹桂村的“谋”，长征文化中“谋定而后动”的智慧，就藏在这一村一寨的院落里。

　　走进当年的作战旧址，房屋空间并不宽敞。馆内一组群雕复原了那个不眠之夜，革命领导人围在地图前研判战局，灯影仿佛仍在跳动。隔壁院落墙体上留存两道一厘米多宽的射击孔，外部无法窥见屋内，屋内却可以架设机枪。指尖触上冰凉的石墙，战时指挥所里的紧张氛围扑面而来。

　　纪念馆一隅的展柜中，一只距今约两百年的德国造八音钟静静陈列。这口能发出八种声响整点报时的钟，藏着一个关于纪律与诚信的故事。

　　1935年，中央红军进驻丹桂村，警卫员见当地乡绅杨家郎家中的八音钟报时悦耳，为提醒彻夜工作的首长休息，离开时便将钟随身带走。部队行至金沙江皎平渡，毛泽东发现后严肃批评了警卫员，要求立即送回。因渡江在即，只得将八音钟托付江边农户保管，留下银圆，请其代为归还主人。上世纪70年代，正是凭借这只八音钟的线索，考证确认了丹桂村红军总部旧址。八音钟虽已停摆无声，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庄严承诺，却穿越九十载岁月，至今仍回响耳畔、掷地有声。

　　如今，红军长征柯渡纪念馆已跻身国家4A级旅游景区，柯渡教育基地建成投用，红色文创、研学教学、实景体验接连落地，“红色教育+生态休闲+农事体验”的农文旅融合模式日趋成熟、渐入佳境，游客循着先辈的足迹来，带着山乡的桂花香走。红色故事，就这样长在了这片土地的日常里。

　　一盏煤油灯，照亮了1935年决定红军命运的夜晚；一只八音钟，报响了九十年不渝的纪律与初心。灯与钟无言，岁月有痕，丹桂年年飘香，柯渡河水长流，那段峥嵘往事早已融进村庄的呼吸，一同镌刻进丹桂村的红色记忆，化作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精神根脉。

　　树桔一叶舟 载动军民信任

　　金沙江在拖布卡镇的峡谷间奔涌，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1935年5月，由罗炳辉军团长、何长工政治委员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第九军团，在长征途中完成牵制敌人、掩护主力的作战任务。5月4日下午，红九军团先头部队火速抵达东川树桔渡口。彼时，国民党为阻止红军渡江，早已将沿岸船只悉数破坏、沉入江底。红军面临“无船可渡”的绝境。

　　就在这时，当地船工饶顺标提供了线索，盐井场务所封船时，有一条破船无法划进江去，被封上石头沉在江中。侦察员根据他指点的位置，潜入江中打捞，经过1小时的努力，终于将沉船拖上岸。沉船被打捞起来后，在船工张朝兴、王再亮的帮助下进行修补，至夜幕降临时，船终于修好。

　　当夜，先头部队就乘坐这条木船，往来江面13次，先后渡过200余人。先头部队过江后乘胜出击，连夜奔袭汪家坪盐井场务所，缴了缉私队的枪械，控制了北岸渡口。更为关键的是，第二天红军打开盐仓，把盐巴分给了当地群众和船工，群众感激不已，主动将沉在崩子崖下的40余只船打捞起来，划到树桔渡口助红军渡江。

　　有了这些船，饶顺清、饶顺标等40多名船工一齐上阵，自告奋勇划船送红军过江。5月5日下午，红九军团主力到达渡口，在距江边300米处的饶顺标家设立渡江指挥部，组织红军渡江。至6日凌晨，全军团3000多人马全部安全过江。

　　一场“巧渡”，实则是军民合力的结果。船工们以船为器、以技相助，用熟稔水性撑起渡江希望；红军以民为本、以诚相待，用公道善意换回百姓真心。一助一报、一信一暖，铸就了树桔渡口生生不息的军民同心文化内核。

　　这份同心共济的力量，穿越九十年时光，依然在金沙江畔生生不息。

　　渡江期间，当地群众糯有珍等人主动为红军烧火做饭；红军离开时，借住村民家的战士把屋子打扫干净，将空水缸挑满。如今，这些细节在树桔红军渡长征纪念馆里被一一还原。纪念馆展厅分为5个部分，以130块展板、529张图片和场景雕塑，完整复刻了红军转战东川、军民共渡天险的壮阔历程，生动诠释着坚韧不拔、忠诚为民、团结奋进的长征精神。

　　随着白鹤滩水电站工程建设，拖布卡镇7个村、7个民族的群众搬离故土，集中安置到金沙江畔的临港社区。社区的一家亲工作站里人来人往，难事有人帮、心事有人听；同心亭中笑语不断，各族群众常来常往……从“住到一个村”到“处成一家人”，各族群众像石榴籽一般紧紧相拥，让红色年代延续下来的同心力量，在移民新家园落地生根。

　　船工饶顺清的孙子饶仁发至今记得爷爷的讲述，如今他作为义务讲解员，每年都把红军渡江的故事讲给一批又一批来访者听。渡口边还流传着树桔红军糖的制作技艺，2024年6月，拖布卡红军糖制作技艺入选昆明市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甜味里藏着鱼水深情。

　　一叶小舟，载动的不仅是红军的千军万马，更载动了一份穿越时空的军民信任。这份信任，从1935年那个月夜出发，流过船工们深夜划桨时手臂隆起的青筋，流过红糖姜汤的温度，流过七个民族比邻而居的社区烟火，正汇入新时代的滚滚洪流，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皎平一声橹 摇出绝境生天

　　沿金沙江溯流而上，便来到当年红军渡江的主战场，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皎平渡口。90余年前，3万多名中央红军就是从这里渡过金沙江天险，摆脱了数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

　　彼时，国民党当局推行封江政策，将沿江船只大肆毁坏、四处藏匿。刘伯承率领干部团连夜奔袭，奇袭皎平渡口，趁敌不备击溃江岸守敌、抢占两岸阵地，于绝境之中寻得6艘木船。当地37名船工打破“金沙自古不夜渡”的旧俗，歇人不歇船，顶着湍急江流与敌机袭扰的双重威胁，日夜穿梭于波涛之上。1935年5月3日至5月9日，整整7天7夜，3万多名红军将士秩序井然分批渡江，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伤亡，完成这场堪称“神来之笔”的战略大转移。

　　三万人过江，靠什么维持秩序？“渡江前中革军委颁布《渡江守则》，3万多人有序过江，靠的就是严明纪律。”禄劝县红色文化教育培育发展中心主任蒋志军道出背后关键。所有船只统一编号，渡江流程环环相扣；江道水流湍急、礁石密布，船工借着月光奋力摆渡，实行3人一班、10次轮换的作业模式，轮番上阵、昼夜不息保障渡江行动。

　　渡江的胜利被永久载入史册，渡口两岸结下的军民同心、生死与共的鱼水情谊，也深深扎根在百姓心底，在金沙江畔代代口耳相传。

　　2019年，乌东德水电站下闸蓄水，旧时渡口从此沉入江底，化作高峡平湖。渡口没了，纪念馆搬了，当年的故事，谁来接着讲？答案，写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续传承之中。

　　皎平渡镇杉乐红军长征纪念馆外，一株树龄300余年的老树静静伫立，当地人唤它“将军树”。相传当年红军将领曾在此树下拴马休整，“将军树”由此得名。苍翠如盖的枝叶之下，前来瞻仰缅怀的人络绎不绝；一圈圈细密的年轮，镌刻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2020年，“将军树”一度长势濒危，当地迅速拨付专项经费，邀请专家开展抢救复壮，老树得以重焕生机。皎平渡镇党委书记张燕感慨：“这棵树见证过红色过往，红色故事也在新生的枝叶间不断传续。”

　　走进杉乐红军长征纪念馆，展厅墙上镌刻着皎平渡37名渡江船工的姓名。这37个名字背后，藏着一段与红军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的过往。

　　老船工张朝满便是其中一员，他的孙女裴新会主动当起义务讲解员，依托爷爷亲历的往事与搜集整理的史料，面向八方游客诉说红色记忆。“红军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主动帮船工干活；即便自身物资紧张，依然体恤船工疾苦，宁可自己喝粥挨饿，也要杀猪宰羊犒劳摆渡的船工。”正是红军的真诚与赤诚，让船工们义无反顾投身渡江任务。“这段经历，是爷爷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往事，也化作我们家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

　　老船工陈月清的孙子陈洪付，同样扛起祖辈的故事继续讲述。乌东德水电站建设实施移民搬迁，临行前，他回到空荡荡的老屋，望着墙壁上岁月留下的凹痕，轻声作别：“爷爷，我们要搬走了，但我们依旧守着这条江，会把你托付的红色精神好好传下去。”如今，他和不少船工后代定居乌东德镇金瑞社区，开办起“老船工之家”红色民宿，把红军渡江的往事讲给南来北往的游客。先辈摇桨，护送红军闯过金沙江天险；后辈安家，守护大国工程建设，这场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让船工后代内心满是踏实与自豪。

　　为让红色故事持续活在当下，当地深入挖掘整理红色故事、渡江歌谣、船工口述史料，创新开展榕树下讲党课、传唱红色歌曲、重走长征步道等活动，打造形成特色党性教育品牌。如今，禄劝打造出5条“红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学线路、20个现场教学点，近五年累计接待学员5.3万人次；红军小学、红军中学的校园之中，干部常态化进校开展红色宣讲，推动红色基因代代赓续。

　　人在，故事就在，火种就不会灭。旧渡口虽已沉入碧波，但当年那一声激荡江涛的橹响，依旧回响在这片土地，从滚滚金沙之上，走进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底。

　　云南网记者 舒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