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聂然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1935年和1936年,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与红二、红六军团在长征途中先后进入云南。其间,中共中央在威信召开扎西会议,通过《遵义会议决议》,纠正“左”倾路线,作出新的战略部署,并从云南渡过金沙江,摆脱数十万敌军围追堵截,取得战略转移的决定性胜利,在长征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红军用白石灰、红泥土和笔墨,在街头巷尾、寺庙墙壁、农户屋墙和木板壁上写下数以千计的标语。这些标语恰如写在墙上的行军地图,传播党的群众路线特别是民族宗教政策,广泛播撒革命种子,结出今天各族儿女团结奋进的果实。
写在云岭大地的宣言书
红军在云南途经7个州(市)33个县境,走到哪里就把标语写到哪里,约2/3(22个县境)留有标语遗存,其中约1/3保有墙体、木板或树刻原迹,沿着这些标语寻访,几乎可以完整重走一遍红军在云南的行军路线。1935年4月23日,红军自富源分三路入滇、挥师西进。昆明富民县款庄镇沈家村至今保留红一方面军写下的“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红军北上打日本”等标语。当年红军在此驻扎休整,白天帮村民挑水扫院、开仓分粮,夜里举着火把,用石灰颜料在土墙上书写。在禄劝县木克村张有功家墙壁上,红军留下“红军是工农自己的武装”等标语和两幅宣传画,这里正处于中央红军5月向金沙江皎平渡急进的必经之路上。1936年,红二、红六军团经大理时在祥云留下500多条标语,散布在3个县25个乡镇、329个村落,与其经丽江石鼓渡江的行军路线一一对应。标语原迹密度最高的威信与元谋,正是长征队伍停留最久、有队伍留守的地方;两次入滇快速过境的楚雄、禄丰、南华及昆明城区则几乎无存。

香格里拉市小中甸镇团结村留有当年红军写下的“共产党来了”的标语。迪庆红军长征博物馆馆长潘高原 供图
标语分布勾勒出“扎西会议—入滇—渡金沙江”与“乌蒙回旋—石鼓渡江—进中甸(今香格里拉)”两条行动主线,与扎西会议、巧渡皎平渡、佯攻龙街渡、回旋战奎香、石鼓渡江等关键节点一一对应。标语最为集中的威信县,正是扎西会议所在地,其中一部分为1935年2月中央红军过境时书写,一部分为1935年4月起川南游击纵队以扎西为中心转战滇川黔边区时所写,以木板壁墨书、庙壁墨书为主,遍布铁炉、下河口、元圣殿、白水庙、柏香坪等处,湾子苗寨还留有针对苗族群众的民族政策口号。标语落处正是红军足迹,字字句句都是革命宣言。“它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云南境内红军标语,就是长征写在云岭大地,也写进中国历史的宣言书。
传播党的政策的宣传队
红军长征过云南,最鲜明的特点之一就是模范执行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把党的民族宗教政策和民族团结的心声传递到每一个经过的民族村寨,整支队伍都以实际行动承担着宣传任务,标语系统记录了党对回、彝、苗、瑶、壮、白、藏、傈僳等民族的平等团结政策与宗教尊重。长征中,党首次系统阐明“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彝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的主张,宣传民族平等团结。湾子苗寨留存“一切民族平民,都是骨肉兄弟”等标语。1935年4月,中央红军途经柯渡,一名小战士误带非清真食品进清真寺,朱德亲自带他上门赔礼道歉,并命宣传员写下“红军绝对保护回家工农群众利益”的大幅标语;阿訇金光明主动打开寺门,红军又写下“红军绝对不拉夫”。红军走后,金光明用柴草遮掩标语,骗过搜查,此后一家人几代精心守护至今。1936年5月,红二、红六军团进入中甸藏族聚居区,贺龙致信松赞林寺八大老僧阐明政策,并赠“兴盛番族”锦幛,该锦幛成为红军尊重宗教信仰、促进民族团结的文物见证。
标语把民族宗教政策宣传与“打土豪、分田地、当红军”的动员统一起来,以“反压迫、求翻身”的共同利益凝聚各族群众。武定县万德村“彝民们团结起来,实行不交租不还债”的标语,伴随红军反土司、开粮仓的实际行动,让彝族同胞真切感受到红军是亲人的队伍;1935年4月27日,中央红军在曲靖麒麟区珠街西海村村民孙家义家墙壁上书写“不当挨饿挨打的白军!大家当红军”等4条标语,同时开仓济贫,贫苦农民分得粮食,纷纷踊跃参军。如今,当年标语原迹仍在,并随开仓济贫遗址列入云南省第一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各族人民守护的不仅是几行字,更是对共产党的信任、对民族团结的珍视。

游客在位于庄子上会议旧址所在地的红军长征标语馆内参观。记者 陈飞 摄
播撒革命种子的播种机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长征是“一次唤醒民众的伟大远征”。红军标语消除蒙蔽、唤醒群众,把革命种子撒向千百万民众心中,“它散布了许多种子在十一个省内,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红军在威信停留约11天,扩红3000多名,标语起了直接动员作用;群众眼见标语所说即红军所做,思想随之觉醒,由“怕红军”转为“跟着干”。革命种子一旦长成,便生生不息。扎西会议组建的川南游击纵队留在滇川黔边区坚持斗争,政委徐策率队进驻铁炉,写下“反对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等大批标语,才有了后来成规模的标语群,并以孤军牵制数十倍敌军,策应二渡赤水、重占遵义和巧渡金沙江。
1935年5月,红三军团宿营禄劝县木克村,在张有功家墙上写下“红军是工农自己的武装”等标语并绘制两幅宣传画,张有功让长工傅朝向铲除,心向红军的傅朝向却采集仙人掌汁液涂抹标语,干后再刷一层石灰护住,直到墙体剥落才露出真容。革命种子就这样被一位普通农民小心护佑,破土而出,生根至今。如今,云南红军标语以原址保护、馆藏文物、复制展陈、文献记录等多元形式保存,12个县保有墙体、木板或树刻原迹,元谋龙街、江边标语房整栋迁建入馆,威信《十大政纲》木板、松赞林寺“兴盛番族”锦幛等入馆珍藏,成为党史学习教育与民族团结进步教育的鲜活课堂,亟待进一步挖掘利用。
红军长征过云南,不仅是战略转移的胜利,更在云岭大地播下革命火种、熔铸民族团结的生命线。标语是文物,更是记忆;是历史,更是初心。九十载风雨如磐,当年书写在土墙、木板与树干上的字句,或已斑驳,或已入馆珍藏,但字里行间的初心从未褪色。它们是行走的历史、无声的教科书,更是一座跨越时空的精神坐标。保护好一条标语,就是传承一种精神、赓续一条红色血脉。站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云岭各族儿女正赓续长征精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同心走好新的长征路。
【作者系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文献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