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段昆明街头没有观众的猴戏表演视频,在网络上备受关注。
视频画面中,身穿明黄戏服、头戴紫金冠的年轻人,在新开业店铺门前用手中金箍棒转出弧线,卖力揽客。当天,他表演了近八个小时,却没等来驻足观众。
这一幕,恰好被博主“王子不会拍”记录了下来,让万千网友看见了这位“齐天大圣”和铃铎。

年仅22岁的和铃铎是丽江白族人,目前就读于云南民族大学,从8岁正式拿起金箍棒算起,他在表演猴戏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十四年。

八岁那年,和铃铎在一台老式电视里看到了六小龄童饰演的孙悟空。“孙悟空一出场,我就坐不住了,他在电视里边演,我在电视外边演,他怎么动我就怎么动。”和铃铎回忆,那时便想学习孙悟空的表演。
最初,和铃铎的金箍棒是从田里折的玉米秆,耍两下断了,便再折一根,他的大圣之路也就此开启。
“没有老师,金箍棒怎么转、眼神怎么递、声音怎么起,全部来自电视。”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和铃铎手中的玉米秆也变为不锈钢管,他说:“晚上十一二点,我就一个人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练抛接,有时棍子接不住砸下来,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十四年来,和铃铎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只要得空,便一头扎进练习里,反复揣摩猴戏的一招一式,动作、眼神、步伐、声音,样样不肯马虎。寒来暑往,汗水不知浸透了多少件练功服,他也从未叫过一声苦。

逐渐,和铃铎发现表演猴戏能补贴家用、赚些学费,他很开心,但这钱来得并不容易。2023年国庆,他去合肥游乐场连演七天,在三十六度高温下裹着厚重行头登台,湿衣未干仍咬牙撑到结束,下台时眼前一黑摔倒,一分多钟才缓过来。“算上出行和住宿,一天最多赚两百。”说到这些,和铃铎没有抱怨,而是庆幸猴戏传统艺术被更多人看到,自己也能有些许收入。

今年5月,在86版《西游记》拍摄四十周年之际,六小龄童参与举办的猴王争霸赛开赛。和铃铎报名参赛,他终于见到在屏幕里仰望的偶像,并捧回铜猴奖。那一刻,和铃铎十四年的坚持第一次有了回响。

和铃铎和六小龄童同台
如今,和铃铎这身猴戏的本领早已练得活灵活现、收放自如。一个眼神、一个翻身、一次抓挠,都透着猴儿的机敏与灵气。

初次接触和铃铎的人,光听声音,大多会以为他是北方人,他没有一点云南口音。这既是源于练猴戏时要模仿声音,也与他自学相声有关。
十岁那年,央视播放相声小品,和铃铎听到郭德纲和于谦的相声后,一下子被逗乐了,整个人都开心起来。
从那以后,除了猴戏,他还开始自学相声。只要学校有活动,和铃铎就穿上大褂上台说一段,台下同学笑得前仰后合。

今年六月,德云社招生。和铃铎提交了报名资料和视频,十月中旬,他收到了初试通过的好消息。由于线下面试地点在天津,和铃铎被从云南到天津的路费与住宿费难住了。
那几天,和铃铎一下课,就一家一家问新开的店要不要演出猴戏,收到的多数回答是“不需要”。
最后,昆明一家新店的老板松了口:“三天,一天三百块,从下午三点半演到晚上十一点半。”和铃铎没犹豫,便答应了。可那几天下雨,真正演成的只有一天。

演出当天,和铃铎很卖力,争取把客人留住。他的手甩到麻木,汗也顺着脸淌进衣服里,整身行头湿透。他一遍又一遍吆喝:“俺老孙来也,快过来瞧瞧。”却始终没有人停下。
没想到的是,和铃铎的表演,被在马路对面的博主“王子不会拍”看到了,这位博主成了当晚唯一的观众。了解到和铃铎的困难后,博主决定帮助他去面试,并模仿《西游记》剧情对和铃铎说:“希望用一颗‘仙丹’,换一份机缘。”
“第一次有陌生人说带我去圆梦。”和铃铎表示,那一刻他不敢多想,怕自己一犹豫,机会就噌一下溜走了。于是立即接受了对方的善意。
和铃铎在博主的帮助下,前往天津,站上德云社考场,顺利通过“腾”字科面试,正式成为德云社学员,为自己的表演之路翻开了新的一页。

短视频走红,和铃铎的故事让无数人动容。
越来越多人涌入评论区,和铃铎便一条一条读下去。有人向他倾诉:“大圣,今天工作好累,我有点坚持不住了。”也有人留言:“投了好多简历都没面试上,好迷茫。”
这些留言让和铃铎意识到,自己坚持做“大圣”这件事,不光能鼓舞自己,也能成为照亮他人的一束微光。

开直播时,常有人让和铃铎用孙悟空的声音鼓励大家。他便模仿:“俺老孙这儿给你们三根救命毫毛,收到了吗?你们把毫毛捏在无名指里,只管走路,若是有人追拿,就攥紧拳头,大叫一声齐天大圣,俺就来救你们。”直播间里的网友也热情回应,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过。

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和铃铎清楚,热闹或许终会过去,真正支撑自己的从来不是掌声,而是热爱。“这十四年,即使观众寥寥,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在和铃铎看来,走红只是让这份坚持被更多人看见。只要穿上这身行头,自己就是齐天大圣,有没有观众,都要演下去。先守住心里的那束光,才能把它递给更多人。

11月8日,和铃铎作为选手参加云南第24届健康万里行才艺大赛总决赛。
这一次,为了让舞台效果好,和铃铎邀请了两位大学同学扮演小猴,与他一起上台。和铃铎先给同学上小猴妆,笔尖蘸着油彩,勾眼窝、画嘴、定脸型,一边画一边讲表演要领。

“起初以为只是简单帮忙,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场面。”同学王大格化完妆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笑着说:“平时在学校,和铃铎只要有时间就会练习猴戏与相声,很刻苦。这次参赛,他也很用心,从妆造到身段,从眼神到架势,每一步都得从头教我们,就是为了舞台效果好。”

给同学化完,和铃铎才坐下来给自己上妆。桌上摊着他自己参照《西游记》做的面具。“这身细服都是一比一仿制的,紫金冠、靴子、渔夫纹样,都一处一处对着照片抠细节。”和铃铎一边介绍,一边上妆。完成后,他站起来,肩膀一沉,脖子一转,整个人神采奕奕。

舞台上,灯光一亮,锣鼓点起,和铃铎一个翻身跃入场中,把大圣的灵气与派头演得活灵活现。两位同学扮作小猴,跟在他身后抓耳挠腮、探头张望,虽略显生涩,却格外认真。和铃铎领着他们腾挪、亮相、对望,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台下观众看得入神,一段演罢,掌声阵阵响起,久久不散。
这套行头曾陪和铃铎走过村口的喜宴、游乐场的戏台、无人的街头。以前演完卸妆走出去,没人认得他。而现在,越来越多人知道面具下面是谁了。
未来的路还长。和铃铎打算等德云社开课了就去学相声,同时每天继续练猴戏。他认为,猴戏和相声相辅相成,相声里的语言训练,反过来能“喂”给猴戏,对他的表演大有帮助,也有益于传统文化传承。

比赛后台的化妆间里,和铃铎模仿齐天大圣的腔调,声音一扬:“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我们只管前行,前面一定有路,一定是光芒万丈!”
这番话,他既说给走过十四年无人喝彩的自己,也说给无数正在迷茫中咬牙坚持的年轻人。
策划:张成 李熙临
记者:张琦敏 实习生 李欣怡
视频:夏欣瞳 杨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