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各美其美 美美与共——昆明阅读空间的生存样本

百里·春秋以独特的文化美学打造复合型阅读空间。百里·春秋供图

东方书店一角。 东方书店供图

　　知止书店开在老旧小区四楼，去年9月开业，没有招牌，不临街，不显眼，店里四分之三的书半价销售。店长王凯恩41岁，从四川南充来到昆明。他算过一笔账：旅游旺季每天营业额1000元，淡季只有两三百元，“每天买单的人不足10个，甚至连6个都不到。”“大部分个体小店是靠情怀在坚持，”他说，“只要能维持基本开支，就愿意一直做下去。”

　　在昆明，像知止书店这样的阅读空间不止一家。记者走访了东方书店、璞玉书店、百里·春秋春城会客厅和知止书店，试图回答几个问题：实体书店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怎么看待打卡流量？靠什么活下去？

　　4家阅读空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书，还是活动？

　　实体书店的核心产品究竟是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4家阅读空间有着截然不同的答案。

　　东方书店的回答最直接：书就是核心。

　　这家始于1926年的百年老店，图书陈列占比达80%，图书销售额占比超过60%——在书店普遍靠咖啡、文创维持的今天，这个比例相当罕见。“敢叫‘书店’，就必须对得起这个名字。”主理人李国豪说。

　　他的底气来自一套严苛的选书标准。成功励志不卖、心灵鸡汤不卖、厚黑谋略不卖……“八不卖”原则背后，是“只选名家名作、知名出版社出品”的坚持。外版书宁可进价更高，也要挑优秀译者的版本。这套标准筛选出了一批忠实读者，经营八年多，活跃会员超过5000人，001号会员9年时间在店里消费超过10万元。

　　百里·春秋则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书籍只是媒介。”负责人常昆说。这家位于文庙旁的文化空间，不把自己叫“书店”，而是定位为“生活阅读空间”。70%的面积用于公共文化活动，30%用于配套经营。“书籍是内容载体，活动是价值引擎。”一年开展公益文化活动超100场，作家日、非遗体验、艺术展、青年电影展轮流举办。去年为诗人雷平阳打造的作家日尤为精彩，整合其绘画、书法、出版作品，策划了持续一周的专场系列活动，场场爆满。

　　璞玉书店站在中间地带。社科馆店长罗洁说：“书籍和内容是基础框架，活动是外在呈现，两者相辅相成、同等重要。根基不牢，外在做得再好看也无法持续。”这家店有专职选书师团队，书籍与其他书店差异度达40%，同时又把阅读活动延伸到翠湖、野生动物园，甚至连续五届在东华农贸市场举办“好新鲜书菜市场”阅读生活节。

　　而知止书店的选择最朴素——纯粹卖书，半价让利。“新书半价，让爱读书的人能减轻购书压力。”王凯恩说，“不搞复杂的业态，核心就是给大家一个安静、实惠的阅读环境。”

　　4家阅读空间，4种答案。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路径之别。

　　流量，还是留量？

　　打卡拍照，是当下实体书店绕不开的话题。如何看待这件事，4家阅读空间各有态度。

　　百里·春秋开业初期有不少打卡人群。常昆很坦然：“不逐流量，也不排斥打卡。空间够美是文化空间的基本要求，既能满足社交分享需求，也能吸引更多人走进来。热度过后，长期留下来、反复到店的，还是以学习、工作、深度使用空间的人群为主。”据他观察，本地居民约占85%，游客约占10%—15%，稳定客群才是支撑。

　　璞玉书店也常被当作网红打卡点。罗洁坦言：“我们内心拒绝被单纯定义为网红店，但很欢迎大家来打卡，愿意借助流量让更多人看见阅读。对于只拍照的人，我们会通过选书师主动推荐、引导，希望他们能多停留一会儿，真正静下心来看书。”

　　东方书店凭借百年底蕴吸引不少游客。李国豪说：“我们店面只有100多平方米，能吸引人，靠的是文化质感，而非商业设计。打卡只是流量，稳定的读者才是书店长久发展的核心。”有人曾出一年15万元租金，租门口小露台做烧烤，他直接拒绝了。“这笔收入相当于要卖上万本图书。但我们宁可少赚这笔钱，也要守住百年书店的格调。”小红书上的好评，他从未花钱买流量，“都是大家发自内心的认可。”

　　知止书店则在选址时就避开了打卡热潮。“特意开在老旧小区四楼，放弃临街人流，就是怕一楼人多变成打卡地，打扰真正想看书的人。”王凯恩说，“宁愿客流量少一点，也要守护好安静的阅读环境。”

　　对于打卡行为，读者穆女士的看法很务实：“好的书店就应该被推广、被看到。网红打卡其实是一种引流，能让书店先生存下去。不爱看书的人进来逛一圈可能还会消费，爱看书的人反而消费少，我觉得这是可持续的方式。”读者然仔认为：“书店得先存活下来，先把人吸引过来，先生存，再做好内容，跟我们做餐饮是一个道理。”

　　流量与留量，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4家阅读空间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平衡点。

　　活下去，然后呢？

　　生存，是每家实体书店都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4家阅读空间给出了不同的生存模式。

　　东方书店靠的是百年品牌和忠实会员。李国豪将自己的经营理念概括为“坚定的长期主义”。他说：“不追求速成，哪怕捐书一次只能收一本，只要书店在，就会一直做下去。对物质欲望设一个很低的底线，守住精神上的富足。”

　　璞玉书店依托教育集团支撑。“单纯‘书店+X’的模式大多走得艰难，但以教育、商业等为主业，再加入书店作为配套，会更可持续。”罗洁说，这正是“教育+书店”模式的优势所在。该书店覆盖2万—3万个家庭，家长每周两次送孩子上课都会经过书店，形成了稳定的客流基础。

　　百里·春秋采用“公益+商业”混搭。文化活动贴钱做，用于树立品牌调性、引流，顾客到店后的消费也就自然产生了。开业第一天就达到预期，日均客流1000多人次。常昆算了一笔账：单场活动平均成本虽近万元，但活动带来的停留和体验，是形成复购的关键。“长时间的文化体验让顾客认可空间价值，愿意反复来，这也是我们空间可持续运营的核心。”

　　知止书店的生存最艰难，也最动人。王凯恩每天在网上发动态，“就像努力活着、不停呐喊挣扎一样”。开店几个月，一直抱着希望。“不想太远，做好当下每一天就行。每天对自己的状态多一分满意，不盲目畅想未来，才不会半途而废。”他计划做无门槛的免费读书会，“不收费、不设门槛，所有人都能发言。”

　　采访中有一个细节：知止书店开业前，王凯恩专程去陕北祭拜了路遥的墓。他说，这份坚持很大程度来自路遥的精神。

　　阅读，作为生活方式

　　在走访过程中，记者也听到了许多读者的声音。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阅读如何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餐饮行业从业者然仔保持着一两周去一次璞玉书店的频率。“这里经常有读书会活动，旁边还有咖啡馆，可以买杯喝的再过来待着。这是个比较放松，还能获取知识、自我充电的地方。”午休时间来阅读的李秋亚说：“工作遇到问题时，看书能解压、充电，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王女士养成了每天带孩子去书店的习惯。“只要不运动、不打球，就会带他过来。孩子在亲子区看绘本，我看自己喜欢的书，既能陪伴孩子，也能提升自己。”她特别提到亲子阅读的收获,“亲子话题特别多，关系更融洽,还能通过书里的故事，教孩子人际交往的边界、情绪处理，这些道理比单纯关注成绩更重要。”

　　东方书店会员谷润女士分享了自己的阅读坚持：“我和先生约定，每月拿出收入的1/10买书，坚持多年，已积攒2000多册。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没补过一节课，中考662分，阅读能力打通了所有学科，远比补课更有用。”

　　这些读者的故事，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阅读的门槛可以很低，低到只需要一本书、一个安静的角落；阅读的回报可以很高，高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视野和人生。

　　殊途同归的春城书香

　　4家阅读空间，面对同样的时代命题，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关于核心产品，有人选书，有人选活动，有人两者并重；关于打卡流量，有人坦然接纳，有人谨慎利用，有人主动远离；关于生存模式，有人靠历史沉淀，有人靠模式创新，有人靠极致朴素。

　　没有哪一种选择是标准答案。但它们共同说明一件事：在昆明，阅读空间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采访中，多位经营者提到了昆明这座城市对文化的包容。百里·春秋的常昆说，昆明气候宜人，这是大自然最美好的馈赠，在美好的生活中，文化自然独特且有魅力；璞玉书店的罗洁说，昆明的读者对书籍品质的要求越来越高，“倒逼经营者从读者角度思考，是很好的现象”；东方书店的李国豪正在筹备开分店，想把这份书香传递下去；知止书店的王凯恩从四川搬到昆明，就是看中了这里的文化氛围。

　　阅读空间的日常，正在定义昆明的全民阅读生态。它们各美其美，也美美与共，用各自的方式，让阅读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正如李国豪所说：“阅读让生命变得充满可能。”而一座拥有多元阅读空间的城市，同样充满可能。（记者 李思娴 韩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