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农民日报》点赞泥石流中站起的“泥人”田如良
6月4日
《农民日报》基层组织建设版头条
点赞云南文山
泥石流中站起的“泥人”田如良

5月28日,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马关县中医医院耳鼻喉科内,医生正拿着耳内镜,一点点从田如良的耳道里掏出多块暗褐色的泥痂。“里面还有点泥,掏出来就好了。”医生说。
田如良,马关县篾厂乡桂皮山村委会上红岩村小组组长,在做护士的女儿的劝说下,他才坐在诊室里,让医生用器械在耳道里轻轻转动。
10天了,两只耳朵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现在,残存的泥巴被取出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是10天前那个夜晚留下的。

浑身泥浆的田如良 马关县桂皮山村村民盘开应 供图
争分夺秒,挨家挨户敲门
5月17日傍晚,篾厂乡的天空压得很低。22点18分,田如良的手机响了,是一条防汛预警信息。他看了一眼,没有耽搁,转身就把通知转发到村小组微信群里,又挨个给几户住在高坡下的村民打了电话:“晚上要注意,雨可能不小。”
雨越下越大,瓢泼一样往下倒。田如良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雨水顺着屋檐砸在他脚前。他参加过县乡组织的地质灾害培训,知道这种雨意味着什么。
“一看雨量、二听声响、三查泥沙。”这是培训后,田如良总结出来的避险“土法子”。
他撑起雨伞,拿着手电筒,出门走进雨里。村寨的小道成了水道,流下来的泥水已经没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挨家挨户敲门。
“阿叔,雨大了,别睡太死!”
“老李,听着点儿后山的动静!”
雨声太大,他得扯着嗓子喊。有的村民已经睡了,他就反复敲门,直到屋里亮灯、有人应声为止。
一圈走下来,雨伞已经不顶用了。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全身湿透。
凌晨4点左右,又一轮紧急预警来了。雨势更猛了,后山传来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拱。
田如良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打开了村广播,不断循环播放:“所有人,马上往安全点转移!”
广播声穿透雨幕,在山谷里回荡。可大部分村民没有反应,可能都在熟睡中。于是,他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又分头去敲门。
“别睡了,快出来!往平地去!”喊到嗓子哑了,就用手拍门。拍不开的,就绕到窗边敲窗户。
全组21户60人。半个钟头,大部分村民陆续转移到了地势较高的安全点——那是一块平整安全的场地。
“还有人没出来!”田如良清点人数后,发现还有几户没出来。
他转身又往雨里走。

田如良(中)带领村民清理村道淤泥 受访者 供图
“完了,可能自己出不来了”
这是他第三次返回冒雨巡村。
雨更大了。脚下的路已经分不清是路还是水沟,泥水裹着碎石往下冲。田如良低着头,借助手电筒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要去看看那几户灯还没亮的村民。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从后山传来的,仿佛无数块石头一起往下翻滚。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侧面撞了上来。
凌晨4点48分,泥沙、石块、树枝裹挟在一起,像一堵墙,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完了!”田如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能自己出不来了。”
泥水灌进他的耳朵、眼睛、嘴巴,身体被泥水往下冲着,站不稳。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手在泥浆里乱抓,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右手突然碰到一个硬东西。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那是一根被洪水从山上冲下来的树干,正好横在他面前。
田如良下意识地紧紧地抱住树干,泥石流很快从他身上漫了过去。
泥水中裹杂的石头砸在他的背上、腿上,他感觉不到疼。嘴里的泥沙让田如良喘不上气来,他把脸偏到一边,拼命从泥浆里探出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他说,大概3分钟,泥石流缓了一些。
从泥浆里爬起来的田如良,浑身是泥,耳朵里灌满了泥沙,眼睛被糊住,睁都睁不开。他甩了甩头,抹了一把脸,勉强睁开眼。
碰巧,住在旁边的上红岩村小组村民盘开应看见了他,举起手机拍下了那一幕——一个“泥人”从泥浆里站起来。
“看到他一身泥地往这边走来,当时心里特别难过,又为他高兴。”盘开应回忆起当晚的情景,“我赶紧拿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想着纪念一下。”
这张照片后来在网上广为流传。
田如良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还活着”,而是“还有几户没出来。”
他甩掉身上的泥,一瘸一拐,又往村里走去。
“田如良爬起来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那些还没出来的人。”桂皮山村党总支书记王绍光回忆,“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转移群众。他挂了电话就去开广播,广播喊不应的就挨家挨户敲门。我后来想起来都后怕,如果他在转移过程中被泥石流冲走,我都没法跟他家里人交代。”
“如果我不上来叫门,群众有危险,我对不起我的职责。所以,不论冒多大的危险,我都会上来的。”田如良事后说,“虽然咱官不大,但是职责大。”
不到凌晨5点,最后一批村民被转移到安全点。
所有群众全部转移后不久,后山的滑坡体轰然崩塌倾泻而下,泥石流覆盖了大半个村寨。
“只要干得动的,都来帮忙”
天亮以后,田如良没有休息。
他浑身是伤——背上、手上、腿上,到处是磕破的口子,有的结了血痂,有的还在渗血。耳朵还嗡嗡响,听东西都费劲。村里人让他歇一歇,他不听。“要清理淤泥。”他说。
村子里的路被泥石流盖了厚厚一层淤泥,有的地方半米深。有的村民房子被泥沙灌了进去,家具还泡在水里。田如良拎起铁锹,第一个踩进泥地里,开始清淤。
村民们看在眼中,疼在心里。
篾厂乡政府派来了支援干部和4台挖掘机、1台铲车,桂皮山村“两委”干部也住下来了,每天值守在上红岩村小组,和田如良一起带着村民干。
“乡政府的人、村委会的人在这里跟我们一起清淤,如果不下雨,进度会很快。”田如良说。
40多个村民跟着田如良一起,每天除了中午吃饭,从早上干到晚上,清淤泥、搬石头、疏通沟渠,争取尽快恢复村里的生产生活。
老弱病残的,田如良不让动手,就在安置点休息。“只要干得动的,都来帮忙。”他说。
现在,村民统一住在安置点的救灾帐篷里,还有一些村民直接搬进安置点附近田如良哥哥家临时居住。
上红岩村小组村民田梦祥说:“田组长冒着生命危险喊我们,才保住了我们的命。灾后他又带头干活,我们更要好好干,早点把村子恢复好。”
在安置点,90多岁的邱顺云老人说起下暴雨的那个晚上,抹起了眼泪,“田组长三次返回来喊我们,第三次被泥石流冲走了,我们以为他没了……后来他又从泥里爬出来,还在喊‘还有谁没出来’。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上红岩村小组村民田如会告诉记者,田如良的耳朵里进了泥,好几天听不太清,大家劝他去医院,他总说“再等等,等清完这户”。
直到5月28日,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在女儿的劝说下,田如良才被大家硬推着去了医院。“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里装的都是别人,自己的事从来不急。”田如会说。
还有村民偷偷给田如良送饭、送水。一位大嫂说:“他天天在泥里泡着,我们帮不上大忙,就想着让他吃口热乎的。”
每次田如良接过饭盒,蹲在泥堆旁几口扒完,把碗一放,又去推小车了。
“田如良当了十来年的村小组组长,责任心强,敢说敢干。那天晚上如果他只是广播一下就回去睡觉,后果不堪设想。他始终把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平日里村‘两委’对他负责的村小组基本不用操心。”王绍光告诉记者。
如今,上红岩村的清淤工作还在继续。田如良说:“如果不再下大雨,很快就能清理完。”
5月28日,从医院出来后,田如良的耳朵不那么疼了。
他坐上回村的车,路上又接到电话,说安置点有一处排水沟堵了。他说:“知道了,我马上到。”
车窗外的天,瓦蓝瓦蓝的。
记者手记
站起来,就是碑
连日来,“泥人”田如良从泥石流里死里逃生、安全转移群众的故事,让我反复想起他从泥浆里爬起来的那张照片。浑身是泥,像被包浆了一样。可他站起来后,不是想着弄掉身上的泥,而是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还有几户没出来。”这句话,他说得轻,我却听得重。
官不大,但职责大。田如良是村小组组长,管着21户。可他心里装的,比天还大。当第三次返回巡村时,泥石流把他吞没了。整整3分钟,他在泥浆里挣扎,靠一根泥石流里裹挟的树干捡回了一条命。爬出来,继续干。这不是电影,这是基层干部的日常。
这次抢险成功转移21户60人,不是靠运气,是基层组织在托底。县里、乡里常态化组织地质灾害培训,田如良总结出“一看雨量、二听声响、三查泥沙”避险法;预警信息能第一时间到村到人;乡政府、村干部连夜支援,挖掘机、铲车火速到位。党建引领,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雨夜里的广播声、泥浆里的脚印,是村干部一呼百应、群众同向而行。
田如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乡干部来了,村“两委”干部也住下了。大家一起搭帐篷、清淤、搬石头。
人民至上、生命至上——这八个字,田如良用命在守。他说:“不论冒着多大的危险,我都会上来的。”他不是英雄,他是一名普通的村干部。可正是无数个“田如良”一样的基层干部,在风雨来临时,用血肉之躯,为百姓撑起第一道防线,守护着群众的生命安全。
“泥人”站起来,就是一座碑。(刘菁)
编辑:马正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