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只鸭子原本应该在南亚某个池塘里,跟着旱季雨季短距离游荡,过着热带水鸟该过的日子。
但它现在在大理,在洱海月湿地。和它可能的老家,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

远离故土的瘤鸭 张炜 摄
7月28日,鸟友“稻子”在洱海月湿地拍到了一只陌生水鸟。他向鸟类摄影师曾祥乐咨询,曾祥乐翻阅资料确认这是国内极罕见的瘤鸭,于是把信息共享到了“云南鸟类学习”群里:“一个大理重要的鸟种信息,冲起来!”
瘤鸭。这个名字在中文鸟类记录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拍鸟16年、著有《大理野生鸟类》,自称鸟类志愿调查员的张炜连夜翻查文献,在《中国鸟类观察手册》上,翻到了这只鸟的信息——国内上一次有据可考的瘤鸭记录,是1914年在福州采集的一只雄鸟标本,此后一百多年,再无确凿的活体影像。
对这位云南知名鸟类记录者来说,这有着特别的意义。他拍了600多种鸟,见过太多翅膀掠过湖面的瞬间,但这种百年未见的陌生来客,他没拍过。
7月29日、30日,张炜沿湿地周边5到8公里反复搜寻,一无所获。
此后半个月,那只鸟仿佛凭空消失了。
8月13日上午,大理大学周俊老师在洱海生物多样性日常监测中,再次撞见了它。消息发到“云南鸟类学习”群,年轻鸟友“华为”将消息同步给了张炜。张炜立刻赶往现场,到达时几十位鸟友架好设备。
上午逆光,他手里最长焦段只有750毫米,画面糊成一片。下午五点半他折返,换上800毫米镜头加1.5倍增倍镜,等效1200毫米,在150米外屏住呼吸按下快门。清晰影像落袋。当日,近四十位鸟友完成观测记录。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手是抖的。“不论它长什么样,只要记录到一个新种,就值得激动。”张炜说。
他观察了它很久。那只小鸭子站在一根小树桩上,单脚独立,另一只脚蹼朝前摇摇晃晃地梳理羽毛。他拍鸟这么多年,很少见到鸭子有这样的行为,“感觉有点调皮。”偶尔它也会晃到白鹭群里觅食。

瘤鸭与白鹭一起觅食 张炜 摄
然而,发现只是故事的开始。这只鸭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鸟类专家韩联宪确认,这确实是瘤鸭,在全球的种群数量约在6万到22万只之间,国际评级“无危(LC)”,在非洲、南亚乃至美洲都有其亚种,不算稀缺。而它本身是一种热带水鸟,没有长距离定向迁徙的习性,只在热带区域内随旱季雨季短距离游荡。从来没有人记录过它会主动跨越山海。
它真正的稀缺点在于“中国野外活体”。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理?答案不在水里,在天上。
韩联宪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推测:它大概率不是自主飞来,而是被台风外围气流“绑架”而来。“这应该是只雌鸟或者亚成鸟,它是在台风天气之后才出现的,如果是自主迁徙或扩散,它会选择风和日丽的时候。”
台风是一个巨大的旋转气旋,外围环流同样存在强劲高空风,鸟类一旦被卷入,往往很难自主脱身。等到气旋势能衰减,它需要寻找一处显眼的水体迫降。从高空俯瞰,洱海那片湛蓝的水面是最好的路标。

瘤鸭“金鸡独立”梳理羽毛 张炜 摄
于是这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热带鸭子,迫降在了海拔近2000米的高原湖泊上。就像一场没有买票、没有目的地,甚至没有登机意愿的旅行。
洱海月湿地,接住了它。
张炜长期观测发现,这片湿地常年栖息着白鹭、黑水鸡、白骨顶、小䴙䴘等众多水鸟,甚至有一对翅膀受伤无法迁徙的凤头潜鸭常年定居。经过多年生态管护,水鸟已形成50到100米的安全距离。
其实,国内近几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类似的事件。台风过境之后,总有一些不属于本地的鸟类意外现身。这不是生态变好的信号,这是极端天气在鸟类分布图上留下的笔迹。
这类被气候影响很偶然地路过某地的鸟类,被称为迷鸟。
“我觉得还是很有缘分,”如愿以偿的张炜说,2021年他在同样的位置拍到了斑翅凤头鹃,同样是只迷鸟,首次在云南出现,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样的地方出现了两只中国罕见的迷鸟,好像这里有磁场一样。”
具体到这只热带鸭子,还会在洱海待多久?没有人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悄然离开,再不出现。
面对这样的来客,最得体的姿态是什么?专家的回答是六个字:井水不犯河水。
不招引、不投喂、不追逐。保持安全距离,安静地看,安静地拍,安静地走。如果将来有一天,洱海周边的生态环境好到让瘤鸭主动选择在此繁衍生息,那是真正的生态改善。在那之前,让一只被台风“绑架”来的迷鸟静静休整。
“把对自然最大的尊重还给自然本身。不必过度诠释,不必强行升华。”韩联宪说。
科普小档案
瘤鸭,学名Sarkidiornis melanotos,体长64-79cm,翼展116-145cm,全球保护等级LC(无危),国内可靠活体影像记录十分稀少。成年雄鸟具黑色肉质瘤,雌鸟及亚成鸟无肉瘤,羽色低调。生性安静,极少鸣叫。生活于热带淡水湖泊、沼泽及水田,随旱雨季短距离游荡。
云南网记者 连惠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