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何以中国 这次为什么是景迈山?
霜降前后,景迈山的晨雾照例来得早。

景迈山日出时分,霞光倾泻漫过云海。图源:“世界遗产景迈山”微信公众号
天还没大亮,景迈山茶农、景迈人家茶叶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仙贡就起了身。火塘里昨晚埋的炭还温着,头一拨客人刚从翁基古寨看完云海回来,搓着手在火塘边坐下。仙贡抓一把自家古茶树的晒青毛茶丢进陶罐,就着炭火慢慢煨。茶香混着山间湿气漫开来,游客中有人说了句“值了”,满院子都笑了。

卢磊 摄
近日,“何以中国·千年茶道——世界遗产景迈山”网络主题宣传活动在这里启动。从各大城市一路走来,“何以中国”的追问落在一座滇西南的千年茶山上,问的其实并非一座山,而是中华文明里那条走了千年的茶道,为什么在这里扎得最深、活得最久。

阳光和云雾同时漫过景迈山古茶林。图源“景迈山管理局”微信公众号
茶字拆开,是人在草木间
吃完早饭,仙贡领客人往古茶林走。走进茶林,她顺手掐下一芽两叶递过去:“嚼嚼看。”客人咬了两下,眉头先皱——“涩”,过一会儿又舒展开,“回甘了”。仙贡笑:“景迈山的茶就是这样,急不得。”
景迈山大平掌的古茶林,远看是森林,近看才是茶林。乔木在上头遮荫,茶树在中间长着,底下草本铺了一层,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全是落叶沤成的养分。“微风吹来,高处的树木叶片轻轻打开,阳光漫射下来,给茶树一个舒服的生长空间。”仙贡说。

景迈山航拍图。澜沧县惠民镇党委 供图
公元10世纪,布朗族先民迁徙至此,与傣族等世居民族一起摸索出“林下茶”种植技术,形成“森林—茶林—村寨”的垂直布局。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主任陈耀华曾评价,这是世居民族在“认识自然、尊重自然的基础上合理、可持续利用自然的卓越生态智慧”。
仙贡指着一棵茶树根部的苔藓说,这山上不打药,虫子有鸟吃,茶树靠森林养着。“老辈子定的规矩,春茶秋茶采两季,夏天让茶树歇着。”客人问,产量不就少了?仙贡点头:“少是少了。可这山养了我们一千多年,总不能把它的力气使尽。”

景迈山古茶林。图源普洱发布微信公众号
如今,古茶林总面积1180公顷,超过100万株,百年以下树龄居多,100—150年占9.8%,150年以上占0.7%,最老的超过300年。它们更替有序、充满活力。
早些年,景迈山“养在深闺”,茶农卖毛茶,年轻人往外走。2002年,仙贡从学校毕业后回来,带着乡亲办合作社,从27户做到229户。那时候她讲产量、讲销路;如今讲得更多的,是哪片林子的茶有什么脾气,哪棵老树今年发得格外好。文脉深不深,不看年头长短,看的是人还愿不愿意守着它往下过。

景迈山航拍图。图源普洱发布微信公众号
“留金银牛马,不如留茶林”
往芒景上寨走,半路能碰见一棵高达50米的古榕树——“蜂王树”,与古茶林共同生长。榕树高大粗壮,足以抵御大风。每年开采春茶时,会有许多蜜蜂飞来树上筑巢,如今已有近百个蜂巢密密麻麻地挂在上面。一棵八百来年的高山榕,蜜蜂在茶林和蜂巢之间来回飞,茶花有蜜,蜜蜂有家。当地人不取这树上的蜜,说那是茶山的“哨兵”——蜂群旺,茶林就好;茶林好,蜂群才旺。

景迈山蜂王树。刘薇薇摄
再往深处走,茶魂台立在芒景村古茶林的山顶上。每年四月,布朗族在“山康茶祖节”上祭茶祖帕哎冷。迄今为止,山康茶祖节已经举办了1720届,凝聚着景迈山人对茶祖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也让千年种茶护茶的传统,顺着血脉一代代流传至今。
今年4月,第1720届山康茶祖节如期举行,布朗族群众与天南地北的游客在千年古茶林里同歌共舞,在欢声笑语中感受各民族的热情,生动展现了各民族守望相助、同心相融的和谐图景。
风吹过古茶树的叶脉,传来的不只是自然之声,更是祖先的训诫。帕哎冷临终留给族人的话,布朗族老人至今能背:“要留下牛马,怕遭自然灾害死光;要留下金银财宝,也会吃完用完;就留下这片肥沃的茶林,让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句茶祖遗训,穿越千年风雨,被布朗族儿女世代铭记、躬身践行。

景迈山古茶林。卢磊 摄
守护这片茶林,靠的不只是祖训。申遗成功三年,景迈山落实《普洱市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保护条例》,明确“六个不得”行为准则,搭建起国家到村级的五级联动体系,建成涵盖19大类60项指标的智能化监测预警平台,152个高清摄像机、无人机和卫星遥感对191平方公里遗产区全天候守护。
但最管用的规矩,还是长在人身上。芒景村茶农月怕仙年年只采春秋两季,冬夏让古茶树休养生息。“破坏了古茶林,好日子也不会长久。”她说得朴素。
此外,西南林业大学团队用20年建起78个固定监测样方,首次用科学数据证明,“林茶共生”让单位面积生物多样性提高40%,土壤有机质含量是纯茶园的3倍。古茶园生物多样性达到现代茶园的4倍。景迈山申遗成功并非山上村民开发的起点,而是他们更高标准保护的起点。2024年,景迈山遗产保护实践入选世界遗产贡献可持续发展目标“环境与韧性”优秀案例。

茶农们一起采摘茶叶 图源普洱发布微信公众号
一片叶子,泡出千百种日子
从茶林回来,仙贡家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拨人。有人在火塘边烤茶,有人在廊下挑拣毛茶,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茶林里直播,镜头对着茶树上的苔藓和兰草。
申遗成功那年,仙贡做了组纪念饼,用大平掌古树料压的,不为卖,留个念想。三年过去,被看见的何止茶。2026年景迈山春茶总产量3947吨,产值3.97亿元。村民人均年收入从15410元增至26239.4元,涉茶人口人均年收入由1.8万元增至2.4万元。截至2026年上半年,酒店民宿增至308家,九成由村民用自家干栏式木楼改造。
作为一种活态遗产,景迈山在新时代依然生机勃勃。在当地政府支持下,景迈山开启茶旅融合新赛道,以“庄园+体验+游学”模式发展乡村旅游,更多围绕茶的新业态逐渐出现。越来越多青年返乡,越来越多游客上山。一座青山,古老又年轻。

茶农用上电商平台。图源“云南发布”微信公众号
镜头里,村民南塔在古茶林里举着手机直播,三年来帮乡亲卖出数万单茶叶,还在中老铁路春节文化主题活动上向世界讲述景迈山的故事。
从上海来的夏颢玲创立“止山”品牌,把布朗族纹样和景迈山的草木气息做成香包、线香;本地返乡的仙金推出普洱茶冰淇淋和茶饼手工体验,把线上流量引到线下。景迈山的茶还是那个味道,可喝茶的方式多了——火塘边的土陶罐还在用,新式茶饮店的冷萃古树茶也排起了长队。

在山林掩映中的糯岗古寨。王毅 摄
千年茶道,说到底,是人守着树,树养着人。为什么是景迈山?它千年未改其韵,万代不负其心。它以山为骨,以茶为魂,以人为本,把千年生态智慧、民族文化、信仰坚守,酿成一杯穿越时空的茶,香飘世界,泽被未来。这大概就是“何以中国 为何是景迈山”最朴素,也最难被替代的回答。


